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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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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这样的:大约八年前,有一回,有一个六级文官和勋章获得者彼得·米哈伊勒奇·别涅沃连斯基先生来访问她。别涅沃连斯基先生以前曾经在附近的县城里任过职,那时常常来访问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后来他迁居到彼得堡,进了部里,获得了相当重要的地位,他屡次因公出差,有一回他想起了自己这位老友,就带着“在幽静的乡村的怀抱里”[13]休息两天以调剂公务的操劳的企图,顺便来到她家。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以她一贯的殷勤来招待他,于是别涅沃连斯基先生……但是在继续叙述之前,亲爱的读者,请让我先把这个新人物介绍给您。 别涅沃连斯基先生是一个胖胖的人,中等身材,态度温和,有短短的腿和圆肥的手;他穿着十分整洁的宽大的燕尾服,戴着一条系得很高的阔领带,衬衫雪白,绸背心上挂着一根金链条,食指上戴着一只宝石戒指,头上戴着淡黄色的假发;他说话恳切而温和,走路没有声音,愉快地微笑着,愉快地转动眼睛,愉快地把下巴埋在领带里:总之,是一个愉快的人。天赋予他的心地很善良:他容易流泪,容易狂喜;加之对艺术燃烧着无私的激情,——真正是无私的,因为别涅沃连斯基先生对艺术,如果说实话,根本是一窍不通的。说也奇怪:他这种激情是从哪里来的,是由于怎样神秘莫测的法则力量而获得的?他似乎是一个实际的、甚至平凡的人……不过在我们俄罗斯,这样的人多得很…… 对艺术和艺术家的爱好,使这些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肉麻的气味;和他们往来,同他们谈话,是令人难堪的:他们真像涂蜜的木头人。例如,他们从来不把拉斐尔叫做拉斐尔,从来不把柯勒乔叫做柯勒乔,而总是说成“神圣的桑齐奥,无匹的德-阿雷格里”[14],而且说话时必定把重音放在O上。凡是不高明的、自傲的、狡狯的和没有才气的人,都被他们尊称为天才,或者说得更确切些,尊称为“尖才”:“意大利的碧空”,“南国的柠檬树”,“布伦塔河畔的芬芳之气”,是不离开他们的嘴的。“啊,瓦尼亚,瓦尼亚,”或者“啊,萨沙,萨沙[15],”他们互相含情地说,“我们应该到南国去,到南国去,……我们的心灵都是希腊人的,古希腊人的!”在展览会上某些俄罗斯画家的某些作品前面,可以观察到他们的模样(应当指出:这些绅士大部分是热烈的爱国者)。他们有时退后两步,仰起了头,有时再走近画去;他们的眼睛上好像覆着一层油光……“啊,我的天哪,”最后他们慷慨激昂地说,“有灵魂,有灵魂!啊,心灵,心灵!啊,灵气充斥,灵气磅礴!……构思多么出色!多么巧妙!” 可是他们自己客堂里的画怎么样呢!每天晚上到他们家里来喝茶、听他们讲话的是些怎么样的画家呢!他们为这些画家展现的自己房间里的透视图景是怎样的呢:右边有一把地板刷子,擦亮的地板上有一堆垃圾,窗边桌子上有一个黄色的茶炊,主人穿着晨衣,戴着便帽,面颊上带着圆圆的光点。来访问他们的、热狂而轻蔑地微笑的、长头发的缪斯[16]之徒,是怎样的人!面色发青的小姐们在他们家的钢琴边怎样尖声怪气地叫着!又因为在我们俄罗斯已经有了这样的习惯:一个人不能只醉心于一种艺术,对各种艺术都要会一点。所以毫不足怪:这班爱好文艺的绅士们对俄罗斯文学——尤其是戏剧文学,也大加赏识……《雅柯勃·萨纳扎尔》[17]就是为他们写的:已经被描写过一千次的、不为世人承认的天才们对人类及全世界之间的斗争,照样使他们感动到心灵深处。 别涅沃连斯基先生来到后的第二天,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在喝茶的时候叫侄儿把他的图画拿出来给客人看。“他会画画的?”别涅沃连斯基先生不无惊讶地说,感兴趣地转向安德留沙。“可不是吗,他会画画,”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回答,“他非常喜欢画画!而且是自己画,没有老师。” “啊,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别涅沃连斯基先生接着说。安德留沙的脸红了,微笑着把自己的画册递给客人。别涅沃连斯基先生装作内行的样子翻起画册来。“画得好,年轻人,”最后他说,“画得好,画得很好。”于是他抚摩一下安德留沙的头。安德留沙赶忙吻了吻他的手。“您瞧,多么有天才!……恭喜您,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恭喜您。” “可是,彼得·米哈伊勒奇,在这儿没办法替他请到老师。从城里请来太贵;邻近的阿尔塔莫诺夫家里有一位画家,听说很高明,可是女主人不许他给别人教课。说是会有损自己的鉴赏力。” “嗯,”别涅沃连斯基先生应了一声,沉思起来,蹙着眉头看看安德留沙。“好,这件事我们再商量吧,”他突然补说一句,搓搓自己的手。就在这一天,他请求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和他单独谈话。他们两人关起门谈了一会。过了半个钟头,他们喊安德留沙。安德留沙进来了。别涅沃连斯基先生站在窗边,脸上微微泛红,两眼炯炯发光。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坐在屋角里擦眼泪。“唉,安德留沙,”她终于开口了,“谢谢彼得·米哈伊勒奇:他要做你的保护人,带你到彼得堡去。”安德留沙呆若木鸡地站着。“你坦白对我说吧,”别涅沃连斯基先生用充满威严和慷慨的声音开始说,“年轻人,你是不是希望做一个画家,你是不是感觉到对艺术的神圣的使命?” “我希望做画家,彼得·米哈伊勒奇,”安德留沙战战兢兢地回答。“既然这样,那我很高兴。当然,”别涅沃连斯基先生继续说,“你离开你所尊敬的姑妈,当然是一件痛苦的事;你对她一定怀着热烈的感激之情。” “我热爱我的姑妈,”安德留沙打断了他的话,眨起眼睛来。“当然,当然,这很容易理解,你是很可赞许的;可是,请想象,将来会多么欢喜……你的成就……” “拥抱我吧,安德留沙,”善良的女地主低声含糊地说。安德留沙扑过去搂住了她的脖子。“好,现在去谢谢你的恩人吧……”安德留沙便抱住别涅沃连斯基先生的肚子,踮起脚尖,好容易够着了他的手,恩人虽然接受了这一吻,但并不那么爽脆……他总得使这孩子得到安慰和满足,同时自己也可略微享受一下。过了两天,别涅沃连斯基先生带着他新收的被保护人离开了。 安德留沙在别后的最初三年内常常写信来,有时在信里附些图画。别涅沃连斯基先生偶尔也在信里添写几句话,大抵是赞扬的;后来信渐渐少起来,终于完全绝迹了。侄儿整整一年没有消息;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不放心起来,忽然她收到了一封内容如下的短简: 亲爱的姑妈! 三天前,我的保护人彼得·米哈伊洛维奇逝世了。残酷的中风夺去了我最后的依靠。当然,我现在已经二十岁了;在七年内我获得了显著的进步;我确信自己的才能,可以靠它生活;我并不灰心,不过如果可能的话,还是请您即速汇给我二百五十卢布。吻您的手,恕不尽述。 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把二百五十卢布汇给了侄儿。过了两个月他又来要求;她凑集了最后一笔钱,又汇了去。第二次汇出之后不到六个星期,他又作第三次要求,说什么要替捷尔捷列舍涅娃公爵夫人向他预定的一幅肖像画买颜料。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拒绝了。“那么,”他写信给她说,“我想回到您的村子里来养病。”在这一年的五月份,安德留沙果真回到了小勃勒基村。 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起初不认识他了。根据他的来信,她推想他是一个病弱而瘦削的人,但看见的却是一个肩膀宽阔、身体肥胖、面孔又阔又红、头发鬈曲而丰腴的小伙子。纤弱而苍白的安德留沙变成了一个壮健的安德烈·伊万诺夫·别洛夫佐罗夫。他不但外表上改变而已。当年的拘谨的羞涩、小心和整洁,变成了粗拙的鲁莽、令人难忍的肮脏;他走路左右摇晃,一屁股坐到安乐椅上,偃卧在桌子上,懒洋洋地伸展着四肢,尽情地张大了嘴巴打哈欠;对待姑妈和仆人们态度粗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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