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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那他就要喊巴尔东[8]了:‘巴尔东,巴尔东,瑟芙泼莱!’[9]”

  “我们就对他说:‘不给你瑟芙泼莱,你这个法国佬!……’”

  “瓦夏是好样的!……那么你喊一声:‘波拿巴季什卡是强盗!’”

  “那你要给我吃糖呀!”

  “好家伙!……”

  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同女地主们不大往来;她们不喜欢到她这里来,她也不善于同她们周旋。她们絮絮不休地说起话来,她就打瞌睡,抖擞一下,努力睁开眼睛,却又打瞌睡了。一般说来,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是不喜欢女人的。她的朋友之中有一个性情温良的好青年,他有一个姐姐,是一个三十八岁半的老处女,心地善良,但是性情乖戾、矫情而热狂。她的弟弟常常把他的女邻居的情况讲给她听。

  有一天早晨,我的老处女一句话也不说,就吩咐给她备马,出发到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家去了。她穿着一件长长的连衫裙,头戴一顶帽子,盖着绿色的面纱,披散着鬈发,走进前室,在把她当作人鱼而吃惊的瓦夏旁边经过,一直跑进了客堂里。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吓了一跳,想站起来,但是两腿发软。“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客人用哀求的声音说起话来,“请原谅我的唐突;我是您的朋友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克×××的姐姐,我从他那儿听到了许多关于您的情况,因此决心要来和您相识。”

  “我很荣幸,”吃惊的女主人含糊地说。客人把帽子脱下来丢在一旁,摇一摇鬈发,在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旁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这就是她,”她用若有所思的神经质的声音开始说,“这就是那个善良、开朗、高尚、圣洁的人!这就是她,这个纯朴而又深刻的女子!我多么高兴!我多么高兴!我们一定会相互爱慕!我这才松了口气!……我所想象的她正是这样,”她轻声地补说一句,双眼盯住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的眼睛,“您真的不生我的气吗,我的善人,我的好人?”

  “说哪儿话,我很高兴……您要喝茶吗?”客人谦逊地微笑一下。“Wie wahr,wie unreflectirt,[10]”她轻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亲爱的,请允许我拥抱您!”

  老处女在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家坐了三个钟头,一刻也不停嘴。她努力向这位新相识说明她自己的长处。这不速之客一走,可怜的女主人立刻去洗澡,喝了些椴树花茶,躺到床上。可是第二天老处女又来了,坐了四个钟头,临走的时候表示以后每天要来访问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看样子,她是想要充分发展并培养这个她所谓天分那么丰富的人。

  这样下去,塔季扬娜势将被她折磨得疲惫不堪,幸而情况变更了:首先,过了大约两星期之后,她对于她弟弟的这位女朋友感到了“完全的”失望;其次,她爱上了一个过路的青年学生,立刻同他积极而热情地通起信来;在她的信里,无非是祝福他过圣洁而美好的生活,表示甘愿奉献“全身心”,只要求他称她为姐姐,还大写特写自然界,论及歌德、席勒、贝蒂纳和德国哲学,——终于使这可怜的青年陷入了悲观的失望。但是青春的力量占了上风:有一天早晨他醒来,对于他的“姐姐和好朋友”感到了非常激烈的憎恨,一时气愤,几乎打了自己的侍仆;此后长时期内,他只要稍稍听到一点暗示着崇高纯洁的爱情的话,就恨之入骨……而从此以后,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比以前更加不愿接近女邻居们了。

  呜呼!世事是无常的。我讲给您听的关于我这位善良的女地主的日常生活,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家的那一片宁静,永远被破坏了。现在她家里住着她的侄儿,是从彼得堡来的画家,已经住了一年多。这件事是这样发生的:

  大约八年前,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家里住着一个父母双亡的年约十二岁的孤儿,是她已故的哥哥的儿子,名叫安德留沙[11]。安德留沙有一双明亮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小的嘴巴、端正的鼻子和漂亮的高高的前额。他说话的声音文静悦耳,经常保持整洁,态度彬彬有礼,对客人亲切而殷勤,常常带着孤儿的多情吻姑母的手。往往你一来到,他就把椅子端给你了。他一点也不淘气,平时没有声音;坐在屋角里看书,那么谦恭而温顺,甚至不靠在椅背上。

  有客人进来,我的安德留沙就站起来,彬彬有礼地微笑一下,脸红了;客人出去,他又坐下,从衣袋里拿出一把有镜子的小刷子,梳理着自己的头发。他从小就喜欢画画。他只要得到一小片纸,立刻就向女管家阿加菲娅要一把剪刀,仔细地把纸剪成正方形,在四周画上一道边,然后开始工作:画一只瞳孔很大的眼睛,或者一个又高又直的鼻子,或者一间烟囱里喷出螺旋形烟气的房子,画一只像长凳一样的、“en face[12]”的狗、停着两只鸽子的小树,然后题款:“安德烈·别洛夫佐罗夫画,某年某月某日,于小勃勒基村。”在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的命名日之前,他特别热心地工作了约两个星期:他第一个出来祝贺,并且呈上一个束着粉红色带子的画卷。

  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吻了侄儿的额角,解开结:画卷展开了,在观者的好奇的目光下展现出一座圆形的、大胆地涂着阴影的殿堂,这殿堂有一排柱廊,中央有一个祭坛;祭坛上有一颗燃烧着的心、一个花冠;在上面,在曲折的飘带上,用清晰的字写着:“侄儿献给敬爱的姑母和恩人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波格丹诺娃,以表眷恋之诚。”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又吻他,给他一个银卢布。然而她对他并不感到多大的眷恋,因为她不很喜欢安德留沙的卑躬屈节。后来安德留沙渐渐长大,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开始担心起他的前程来了。一个意外的机会使她摆脱了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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