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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三


  向导拿着火把走了,伯爵说得很对。在几秒钟以后,他对一切都看得像白天里一样的清晰。他周围四顾,完全认清了他的黑牢。

  “是的,”他说,“那是我常坐的那块石头,那是我的肩头在墙上所留下的印子,那是有一天我以头撞壁时所留下的痕迹。噢,那些数字!我记得多么清楚呀!这是我有一天用它来计算我父亲和美茜蒂丝的年龄的,想知道当我出去的时候,是否能发现我的父亲还活着,是否美茜蒂丝还能不嫁人。在那次计算以后,我曾有过短暂的希望。我却没有计算到饥饿和负情!”于是伯爵发出一声苦笑。他在幻想中看到了他父亲的丧事和美茜蒂丝的婚礼。在黑牢的另一面墙上,他看出一片刻画的痕迹,绿色的墙上依旧还可以看出那些白字。“噢,上帝呀,”他念道,“保全我的记忆吧!”

  “噢,是的!”他喊道,“那是我以前临终时的祈祷,我那时不再祈求自由,而祈求记忆。我怕自己发疯,忘了一切。噢,上帝呀,您保存了我的记忆!我感谢您!我感谢您!”

  这当儿,墙上映出火把的光,向导走过来了,基度山向他迎上去。

  “跟我来,先生。”向导说,他不上楼梯,领着伯爵从一条地道走到另一间黑牢的门口。到了那儿,另一群念头又冲到伯爵的脑子里。他的眼光所接触到的第一样东西是长老画在墙上、用来计算时间的子午线,然后他又看到那可怜的犯人死时所躺的那张破床。这些东西非但没有激起伯爵在他自己的牢里的那种悲哀,反而使他的心里充满了一种柔和的感激的情绪,他的眼睛里禁不住流下泪来。

  “疯长老就是关在那儿的,先生,而这是那青年人进来的地方,”向导指着那仍未填塞的洞口。“根据那块石头的外表。”他继续说,“一位有学问的先生考证出那两个犯人大概已经互相往来了十年。可怜的人!那十年的时间一定是很难过的。”

  邓蒂斯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金路易,交给那个虽不认识他但却已两次对他表示同情的那个人。向导接过来,心里以为那只是几块银币,但火把的光揭露了它们的真价值。“先生,”他说,“您弄错啦,您给我的是金洋。”

  “我知道的。”

  向导惊异地望着伯爵。“先生,”他喊道,简直不能相信他的好运,“我不能懂得您的慷慨!”

  “噢,那是非常简单的,我的好人,我也曾当过水手,你的故事在我听来比别人更感动。”

  “那末,先生,既然您这样慷慨,我应该送你一样东西。”

  “你有什么东西送给我,我的朋友?贝壳吗?麦秆编织的东西吗?谢谢你!”

  “不,先生。不是那些,——是一样和这个故事有关的东西。”

  “真的?”伯爵急切地喊道,“是什么?”

  “听我说吧,”向导说,“我曾对自己说,‘在一个犯人住了十五年的牢房里,总是留有一些东西的。’所以我就开始敲墙壁。”

  “呀!”基度山喊道,想起了长老藏东西的那两个地方。

  “搜寻了一些时候以后,我发觉床头和壁炉底下听来像是空的。”

  “是的,”伯爵说,“是的。”

  “我翻开石板,找到了——”

  “一条绳梯和一些工具?”

  “您怎么知道的?”向导惊奇地问道。

  “我并不知道,我只是这样猜测,因为牢房里所发现的大多是那一类的东西。”

  “是的,先生,是一条绳梯和一些工具。”

  “你还保藏着吗?”

  “不,先生,我把它卖给游客了,他们认为那是很稀奇的东西,但我还留有一样东西。”

  “是什么?”伯爵不耐烦地问。

  “像是一本书,写在布条子上的。”

  “去把它拿来,我的好人,可能那是我所希望的东西,你放心好了。”

  “我跑去拿,先生。”那向导便出去了。

  伯爵于是在那张死神使它变成一座祭台的床前跪下来。“噢,我的再生之父呀!”他叹道,“您给了我自由、知识和财富,您,像天上的神一样,能分辨善恶,——假如坟里的人和那些地上的人之间还能沟通消息,假如人死后的灵魂还能重访我们曾经生活和受苦的地方——那末,高贵的心呀!崇高的灵魂呀!那末,我求求您,为着您给我的父爱,为着我对您的孝顺服从,赐我一些象征,赐我一些启示吧!移去我心中剩余的怀疑吧,那种怀疑假如不变成满足,是会变成悔恨的。”伯爵垂低他的头,两手合在一起。

  “拿来了,先生。”他背后的一个声音说。

  基度山打了一个寒颤,站起身来。向导递给他一卷布片,在那些布片上,布满着法利亚长老的全部知识宝藏,这是法利亚长老论建立意大利统一王国的那篇大文章的原稿。伯爵急抢过来,他的眼光立刻落到题铭上,他读道,“主说:‘你将拔掉龙的牙齿,将狮子踩在你的脚下。’”

  “啊!”他喊道,“这就是回答。谢谢您,我的父亲,谢谢您!”他伸手到口袋里,摸出一只里面藏着十张一千法郎钞票的小皮夹。“喏,”他说,“拿了这只皮夹吧。”

  “您送给我吗?”

  “是的,但有一个条件:你得等我走了以后才能打开来看,”于是,把他刚才找到的那件宝物——在他看来,它比最值钱的珠宝还更珍贵——藏在怀里,他冲出地道,跳上他的船,喊道:“回马赛!”然后,当他离开的时候,他用眼睛盯住那座阴森森的牢狱。“该死,”他喊道,“那些关我到那座痛苦的监狱里去的人!该死,那些忘记我在那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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