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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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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是的!”他当然得到这样的回答。 “嗯,那末,放心睡觉吧,一切信托上帝好了。” 正如我们前面所说的,驿车已等在那儿了。四匹强壮的马已在不耐烦地蹬踏地面,在阶沿脚下,则站着那满头大汗的阿里,他显然刚赶了一大段路回来。 “嗯,”伯爵用阿拉伯语问道,“你到那位老人家那里去过了吗?” 阿里做了一个肯定的表示。 “你有没有按照我的吩咐,把那封信放在他的面前?” 那奴隶恭敬地表示他确是那样地做了。 “他怎么说?说得更准确些,他怎么表示?” 阿里走去站在光亮的地方,以便他的主人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然后聪明地模仿那老人的脸部表情,像诺梯埃要说“是”时那样的闭拢他的眼睛。 “很好!他接受了,”基度山说,“现在,我们走吧。” 他刚说出这些话,车子便开动了,马蹄在石板路上击出一片火花。玛西米兰一言不发,坐在角落里。半小时以后,车子突然停住了,原来伯爵刚才把那条从车子里通出去绑在阿里手指上的丝带拉了一下。那个努比亚人立刻下来,打开车门。这是一个繁星满天的夜晚,他们已到达维儿殊山的山顶上,从那个高处望出去,巴黎像是一个黑色的海,上面汹涌着万盏灯光,像那些银光闪烁的浪头一样,——但这些浪头实在比那些海洋里骚动不息的波浪更喧闹、更激奋、更多变、更凶猛、也更贪婪。这些浪头从不平静下来,像大洋上的浪涛一样。这些浪头是永远险恶、永远吐着白沫、永不止息的。伯爵独自站着,他的手一挥,车子便向前走了几步。他把两臂交叉在胸前,沉思了一会儿,他的脑子犹如一座熔炉,在那座熔炉里,曾熔铸出那种种激动世界的念头。 当他把他那锐利的目光注视着这个为热心的宗教家、唯物主义者和嘲世主义者所同样注意的现代巴比伦的时候,他垂低头,合拢手,像做祈祷似地说道:“伟大的城市呀,自从我第一次踏进门到现在,还不满六个月。我这次到你的城墙里来,其中的秘密原因,我只向他一个人吐露过,只有他才有力量能看穿我的心思。只有上帝才知道:我在离开你的时候,既没有带去骄傲也没有带去仇恨,但并不是没有带去遗憾。只有他知道:他所付托给我的那种力量,并没有用来遂我的私欲或作任何无意义的举动。噢,伟大的城市呀!在你那跳动的胸膛里,我找到了我所寻觅的东西,像一个耐心的矿工一样,我深深地掘入你的内脏,铲除了其中的祸害。现在我的工作完成了,我的使命终止了,现在你不再能给我痛苦或愉快了。告别了,巴黎!告别了!” 他的目光像一个夜间的幽灵似地徘徊在那广大的平原上,他用手抹一抹他的额头,走进马车,车门一关,车子便在一阵尘沙和响声中消失在山的那一边了。 车行了六法里路,没有人说一句话。摩莱尔在梦想,基度山则望着那个梦想者。 “摩莱尔,”伯爵终于对他说,“你后悔跟我来吗?” “不,伯爵,但离开巴黎——” “假如我以为快乐在巴黎等待你,摩莱尔,我就会把你留在那儿的。” “凡兰蒂安息在巴黎,离开巴黎就像是第二次再丧失她一样。” “玛西米兰,”伯爵说,“我们所丧失的朋友不是安息在大地的胸膛里而是深深地埋在我们的心里,上帝是这样安排的,所以他们永远陪伴着我们。我就有这样从不曾离开过我的两个友人,——一个给了我这个身体,一个给了我智慧。他们的精神活在我的身上。我每当有疑问的时候就与他们商量,假若我曾经做过什么好事的话,我就得归功于他们的好忠告。听听你心里的声音吧,摩莱尔。你问问它,究竟你是否应该继续给我看那个忧郁的面孔。” “我的朋友,”玛西米兰说,“我心里的声音非常悲哀,我只听到不幸。” “衰弱的头脑总是这样的,一切东西看出去都像是隔着一层黑纱似的。灵魂有它自己的视线,你的灵魂已被蒙遮了,所以你所看到的未来只是一片黑暗险恶的天空。” “或许那是真的。”玛西米兰说,于是他又一次堕入沉思状态。 伯爵那种无限本领使旅程完成得惊人地迅速,在他们所经的路上,市镇像影子似的飞了过去,那被最初的秋风吹得左右摇摆的树木像巨人般地向他们疯狂地迎面冲来,但一冲到便又急速地后退。第二天早晨,他们到达夏龙,那儿,伯爵的汽船已在等待他们。马车立刻被拉到船上,两位旅客也立即登船。那艘汽船是特造的快船,它那两只划水轮犹如翅膀一样,使船像一只鸟儿似的在水面上滑行。摩莱尔不会感觉不到这种在空气中急速穿过的快感,风飘起他前额的头发,似乎暂时驱散了那凝聚在额头上的愁云。那两位旅客与巴黎之间距离愈去愈远,伯爵的身上也愈发现出一种几乎非人类所能有的宁静的气氛,像是一个被放逐的人快要重见他的故乡似的。 不久,马赛进入眼帘了,——那充满着生命和活力的马赛,那居留着泰尔和迦太兰族后裔的马赛,那随着时间的增加愈来愈精力充沛的马赛。一看到那圆塔、圣尼古拉堡和那砖块砌成的码头,强有力的记忆便搅动了他们的内心,因为当他们在做小孩子的时候,都曾在这些地方雀跃奔跳过。他们怀着同样的心绪踏上卡尼般丽街。一艘大船正在升帆待发,准备开赴阿尔及尔,船上洋溢着一片起程前常有的那种匆忙喧闹。乘客和他们的亲戚们群集在码头上,朋友们互相亲切而伤心地告别,有些哭泣,有些诉说着伤心话,形成了一种令人感动的情景,即使那些每天看到同样情形的人也不能无动于衷,但这却不足以打扰玛西米兰自踏上码头以来就在他脑子里奔腾的思潮。 “这儿,”他无力地靠在基度山的手臂上说,——“就在这个地方,我的父亲曾站着看埃及王号进港,就在这个地方,你救他脱离死境和耻辱的那个好人曾扑入我的怀里。我现在还觉得我的脸上沾着他那温热的眼泪,但那时并不只有他一个人流泪,因为许多旁观的人也都哭了。” 基度山温和地微笑着说:“我那时站在那个地方。”同时指着一个街角。当他说话的时候,就在他所指的那个方向,传来一声痛苦伤心的呻吟,一个女人正在向那即将起锚的船上的一个旅客挥手。要不是摩莱尔的眼光这时正注射在船上,他一定会注意到基度山看见那个女人时那种激动的情绪。 “噢,天哪!”摩莱尔喊道,“我没有弄错!那个在挥帽子的青年人,那个穿制服的青年,是阿尔培·马瑟夫!” “是的,”基度山说,“我也认出是他。” “怎么会呢?你在看着他对面的方向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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