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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一


  ▼第九十九章 法律

  我们已看到邓格拉司小姐和亚密莱小姐如何静静地完成她们的改装和逃亡;因为当时每一个人都忙于他或她自己的事情,无暇顾及旁人。我们暂且听任那位银行家面对着倒闭的魔影,带着挂满汗珠的额头去处理那些代表他的债务的巨额数字,而来跟踪男爵夫人。男爵夫人一时似乎已被她所受的那个打击的重量所压毁,但不久她便去找她的老顾问吕西安·狄布雷去了。她本来盼望这次婚事可以使她摆脱教养的责任,因为对于个性像欧琴妮这样的一位姑娘,她的教养工作是不会不感到麻烦的;而且,要维持一个家庭的融洽,家庭里必须要有默认的谅解,一个母亲必须继续不断地在智慧和在品德方面做一个典范,才会被她的女儿所钟爱,但邓格拉司夫人却害怕欧琴妮的明察和亚密莱小姐的影响。

  她常常觉察到她的女儿带着鄙夷的表情看狄布雷,——那种表情似乎表示她知道她的母亲与那位部长的私人秘书之间种种神秘的情感关系和金钱关系。但男爵夫人假如能作更敏锐和更深刻的分析,她就会知道:事实正巧相反,欧琴妮之厌恶狄布雷,绝不是因为他是她父母失和与家庭流言的一个来源,而只是因为她像柏拉图一样,把他归类为一种无羽毛的两脚动物。

  不幸,在这个世界里,每一个人都以某种尺度去衡量事物,因此他们无法与旁人得到同样的见解;而根据邓格拉司夫人的观点,她非常遗憾欧琴妮的婚事不曾办成,不但是因为那是一对好姻缘看来可以保证她孩子的幸福,而且也因为这件婚姻可以使她得到自由。所以她赶快到狄布雷寓所去。但狄布雷,像其他的巴黎人一样,在目击了那幕签约场面和那幕场面上所发生的丑事以后,已急忙回到他的俱乐部里,在那儿和几个人闲谈那件大事;在这个号称世界京都的城市里,那件事情已成了大部分人士闲谈的题目。

  当邓格拉司夫人穿着黑衣服,戴着长面纱,不管狄布雷的跟班再三声明他的主人不在家,仍径自登上楼梯,向认定的房间走去的时候,狄布雷正忙着在反驳一位朋友的奉承;那位朋友劝他,在发生了刚才这幕可怕的场面以后,作为那个家庭的朋友,应该与邓格拉司小姐和她的两百万结婚。狄布雷为自己辩护时的态度,像是一个惟恐自己不被对方说服的人一样,因为那个念头曾常常在他的脑子里出现;但想起欧琴妮那种高傲的性格,他便回复到一种完全抗拒的态度,声称那件婚事从各方面看都是不可能的,但仍允许自己暗中恋恋不舍地转那个坏念头,这,据所有的道德专家说,甚至最可敬和头脑最纯洁的人也是难免的,因为那种坏念头藏在他灵魂的底层,像魔鬼撒旦藏在十字架后面一样。喝茶、玩牌以及在讨论这种严肃的事情时愈来愈有趣的谈话,一直继续到早晨一点钟。

  这当儿,邓格拉司夫人戴着面纱,焦急地守在那绿色的小房间里,等候狄布雷回来。她坐在两瓶鲜花之间,这些花是她早晨派人送来的,而我们必须承认,狄布雷曾非常小心地亲自加水和插瓶,所以在那个可怜的女人眼里,他的不在已得到了原谅。到十一点四十分,她倦于等待,回家去了。某一阶级的女人有一点上很像那些活泼轻佻的女工,——她们极少在十二点钟以后回家。男爵夫人回到那座大厦去的时候,像欧琴妮离开那座大厦时同样的小心;她轻轻地奔到楼上,带着一颗痛楚的心走进她的房间,那个房间,我们知道,是在欧琴妮的隔壁。她是这样害怕引起流言,是这样坚决地相信——可怜的女人,至少在那一点上,她是值得尊敬的——她女儿的无辜和她对家庭的忠诚!她在欧琴妮的门口听了一听;然后,听到没有声音,她想进去,但门是在里面闩住了的。邓格拉司夫人认为晚上那场可怕的刺激已使她精疲力竭,她已上床睡着了。她叫婢女来问。

  “欧琴妮小姐,”那婢女答道,“和亚密莱小姐一同回到她的房间里。她们一同用茶,然后就叫我离开,说她们再没有事要我做了。”

  从那时起,那个婢女就在楼下,而像每一个人一样,她以为那两位小姐是在她们自己的房间里。所以邓格拉司夫人毫无一丝怀疑地上床;她的身体虽然在休息,她的脑子却依旧在想事情。随着她思想的逐渐清晰,签订婚约时发生的那件事情也就愈来愈重要了。这不仅是一件丑闻,而且是一件轰动的大事。这不仅是一件羞耻,而且是一场公开的侮辱。然后,男爵夫人又想起:当可怜的美茜蒂丝因她的丈夫和儿子受到同样的严重的打击时,她并没有对她感到同情。

  “欧琴妮,”她对她自己说,“她是完了,但是我们也完了。那件事情一旦传扬开来,我们便将羞于见人了,因为在我们这样的社会里,嘲笑会造成不可医治的痛苦的创伤。幸而上帝赋予欧琴妮以那种常常使我发抖的奇怪的性格!”于是她的眼光转向天空,那儿,神秘的上帝在处理一切事物,而即使你犯了一次过失,不,甚至犯了一件罪恶,有时也能得到祝福。然后,她那像在空中翱翔的鸟儿那样的思想,又落到卡凡尔康德身上。“那个安德里是一个坏蛋、一个强盗、一个凶手,可是从他的态度上看,他却曾受过相当教育,虽然或许他所受的教育并不完全。从外表上看,他似乎有极大的财产,是名门贵族的子弟。”

  她怎样才能使自己走出这座迷园呢?她该向谁去求援,帮助她脱离这个痛苦的境地呢?她曾带着一个女人求助于她所爱男子的那种本能急忙去见狄布雷,但狄布雷只能给她一些忠告;她必须向一个比他更有力的人求援。男爵夫人于是想到维尔福先生。但使她的家庭遭受这次不幸的,可正是维尔福呀,他曾无情地这样做,好像他们是陌生人一样。可是,不;仔细想一想,那位检察官不是一个无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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