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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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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轮到他来向四周观望了。他的右边是市政府,一座十六世纪的大厦。任何人都可以从楼顶的窗口望下来,细察下面屋顶上的每一个角落;而安德里预见到随时会有一个宪兵的头颅从那些窗口里探出来。假如一旦被发觉,他知道他就完了,因为屋顶上的一场追逐是没有幸免的机会的;所以他决定下去,但不是从他上来时的烟囱下去,而是从通到另一个房间的烟囱下去。他四面环顾,找一条不冒烟的烟囱,爬到那儿以后,他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到那烟囱口里了。 在这同时,市政府楼顶的一扇小窗猛烈地被推开,宪兵团长的头露了出来。那颗头一动不动地在那儿停留了一会儿,像是那座建筑物上的石雕装饰品一样,然后,在一声失望的长叹以后,那颗头消失了。那位镇定和庄严得像代表法律一样的宪兵团长穿过人群,并不回答投到他身上来的那千百句问话,重新走入钟瓶旅馆。 “怎么样?”那两个宪兵问。 “嗯,孩子们,”团长说,“那匪徒一定是今天一早就逃走了。但我们将派人到通维莱科特雷和诺永的路上去追赶,并且搜索森林,那时我们一定能捉到他。” 那可敬的官长刚才用宪兵团长所特有的那种抑扬顿挫的腔调说完这几句话,忽然一声大叫,伴随着猛烈的铃声,传到旅馆的天井里。 “啊,那是什么?”宪兵团长喊道。 “似乎是有一位旅客等得不耐烦了,”老板说,“哪一个房间拉铃?” “三号。” “快跑去,侍者!” 这时,喊叫和铃声又响了。 “啊,啊!”宪兵团长阻止那仆人,说,“拉铃的那个人看来不仅仅要一个侍者,我们带一个宪兵去。第三号房间里住的是谁?” “昨天晚上到的一个小伙子,是乘驿车来的,带着他的妹妹,他要了一个双铺房间。”这时铃声第三次响起来。 “跟我来,执事官!”宪兵团长说,“紧跟着我。” “等一等,”老板说,“第三号房间有两道楼梯,一道内梯,一道外梯。” “好!”宪兵团长说。“我负责内梯。枪里上好子弹了吗?” “是,团长。” “呣,你们把守外梯,假如他想逃,就开枪打他。据急报上所说的,他一定是一个大犯人。” 团长的判断在人群里激起了一片喧哗声,而他和警察局的执事官就在这一片喧哗声中踏上楼梯消失了。 刚才的事情是这样的:安德里非常熟练地下降到烟囱三分之二的地方,那时,他的脚一滑,虽然他两手仍旧撑住,他还是带着比他所愿意的更大的速度和声音落到房间里。假若那房间是空的,本来还无所谓,但不幸房间里却住着人。那种响声惊醒了睡在一张床上的两个女人,她们把眼睛向发出声音的地方一望,看见了一个男人。这两个女人之中的一个,皮肤白皙的那一个,发出了那响彻全屋的尖叫;另外那一个则抢住那条拉铃的绳带,用尽全力猛拉。我们可以看出,安德里是被不幸所包围了。 “发发慈悲吧,”他脸色苍白,迷惑地喊道,根本不曾看清在向谁讲话,——“发发慈悲吧,不要喊人!救救我!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安德里!是那凶手!”女人之中的一个喊道。 “欧琴妮!邓格拉司小姐!”安德里惊喊,他呆住了。 “救命哪!救命哪!”亚密莱小姐一面喊,一面从她同伴的手里夺来绳带,更猛烈地拉铃。 “救救我,有人追我!”安德里合拢双手说,“可怜可怜,发发慈悲,不要把我交出去!” “太迟啦,他们来了。”欧琴妮说。 “嗯,把我藏起来,你们可以说,你们是无谓地惊惶。你们可以引开他们的疑心,救救我的命!” 那两位小姐紧紧地靠在一起,用床单紧紧地裹住她们的身体,不回答这种恳求的声音;种种嫌恶的念头纷扰着她们的头脑。 “好!这样吧,”欧琴妮终于说,“从你来的那条路回去,我们就不说出你的事情,你这卑鄙的坏蛋。” “他在这儿!他在这儿!”楼梯顶上的一个声音喊道,“他在这儿!我看见他啦!” 原来那宪兵团长把他的眼睛凑在钥匙孔上,已看见安德里站在那儿哀求,枪托猛烈的一击震开了锁,接连又是两下打垮了门闩,那扇打破了的门就倒了下来。安德里奔到通走廊的那扇门前,打开门想冲出去。两个宪兵端着火枪等在那儿,他们把枪端平了对住他。安德里顿时站住,身体微微后仰,脸色苍白,手里紧紧地捏住那把无用的小刀。 “那末逃呀!”亚密莱小姐喊道,她的恐惧渐渐消失,慈悲心便又回来了,“逃呀!” “不然就自杀!”欧琴妮说,她的口吻像是在吩咐竞技场上胜利的武士了结他那被征服的对手一样。 安德里打了一个寒颤,带着一个轻蔑的微笑望着那青年女郎,显然可以看出他那腐败的头脑无法懂得这种崇高的荣誉感。“杀死我自己!”他抛下他的小刀喊道,“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你还说为什么,”邓格拉司小姐回答道,“你会像穷凶极恶的犯人那样被判处死刑的。” “哼!”卡凡尔康德交叉起两臂说,“一个人总是有朋友的呀!” 宪兵团长手里握着剑向他走过来。 “来,来,”安德里说,“把你的剑插回到鞘里吧,英勇的人,我既然已自甘屈服,又何必这样剑拔弩张呢。”于是他伸出双手等待上铐。两位姑娘恐怖地望着这种可怕的变形,——那凡夫俗子已剥掉他的表皮,露出监狱里犯人的真面目。安德里转向她们,带着一种无礼的微笑问道,“你有什么口信带给令尊吗,邓格拉司小姐?因为我多半还是要回到巴黎去的。” 欧琴妮双手遮住面孔。“噢,噢!”安德里说,“何必难为情呢,即使你真的跟踪我,我对你的印象也不会变坏。我不是几乎做了你的丈夫了吗?” 安德里带着这种嘲弄出去了,留下那两个姑娘去承受她们自己的羞愧和看热闹的群众的评论。一小时以后,她们都穿戴着女子的打扮跨进她们的四轮马车。旅馆曾关门来挡住闲人的眼光;但当大门重开的时候,她们却仍得从两排带着发光的眼睛和窃窃私语的好奇的旁观者之中挤出去。欧琴妮关上百叶窗,她虽然看不见,她却还能听得到,群众的讥诮依旧还能钻到马车里来。“噢!为什么世界不是一片旷野呢?”她一面这样悲叹,一面倒入亚密莱小姐的怀抱里,她这时眼睛里所闪耀的怒火,正如尼罗王希望罗马世界有一条颈子,以便他一击把它斩断时的情形一样。第二天,她们停车在布鲁塞尔法兰达旅馆的门口。同天晚上,安德里被拘禁在卫兵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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