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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三


  “非常简单,”凡兰蒂说,“我每天早晨吞一匙羹给我祖父吃的那种药。我说一匙羹,——是说我开始的时候吃一匙羹,现在我吃四匙羹了。爷爷说那是一种万应药。”凡兰蒂微笑了一下,但她显然很不舒服。

  沉醉在爱情里的玛西米兰默默地凝视着她。她非常美丽,但她往常那种苍白的脸色现在更苍白了;她的眼睛比以前更明亮,而她的双手,本来像珍珠那样白的,现在则像陈年的白蜡那样有点泛黄了。那青年把眼光从凡兰蒂移到诺梯埃身上。后者正带着一种非常关切的神色望着那青年女郎,他也像摩莱尔一样看出了这种病态的痕迹,这种痕迹虽然非常轻微,但却逃不过祖父和爱人的眼睛。

  “但是,”摩莱尔说,“我想这种药,就是你现在吃四匙羹的那种药,本来是开给诺梯埃先生服用的吧?”

  “我知道它非常苦,”凡兰蒂说,“苦得我以后不论喝什么东西似乎都带有那种同样的味道。”诺梯埃疑问地望着他的孙女儿。“是的,爷爷,”凡兰蒂说,“的确是这样。刚才,在我到你这儿来以前,我喝了一杯糖水,我只喝了一半,因为它似乎太苦了。”

  诺梯埃的脸色苍白起来,做了一个想说话的表示。凡兰蒂站起来去拿字典。诺梯埃用显然很焦急的目光注视着她。的确,血冲到那青年女郎的头部来了;她的两颊开始发红。“噢!”她喊道,但还是很高兴,“这就怪了!一道亮光!是太阳照到我的眼睛了吗?”她靠在窗口。

  “没有太阳。”摩莱尔说,诺梯埃的表情比凡兰蒂的不舒服使他更惊慌。他向她奔过去。

  那青年女郎微笑了一下。“放心吧!”她对诺梯埃说,“别惊慌,玛西米兰,没有什么,已经过去了。听!我不是听到前庭里有马车的声音吗?”她打开诺梯埃的房门,奔到走廊的窗口前,又急忙回来。“是的,”她说,“是邓格拉司夫人和她的女儿,她们来拜访我们了。告别了!我必须赶快去,因为她们会派人到这儿来找我的,说得更准确些,再见。陪着爷爷,玛西米兰,我答应你,不去留她们。”

  摩莱尔目送她离开房间,他听她走上那座通到维尔福夫人的房间和她的房间去的小楼梯。她一走,诺梯埃便向摩莱尔做了一个要那本字典的表示。摩莱尔遵命,他在凡兰蒂的教导之下,已很快地学会如何懂得那老人的意思。他虽然熟练,但因为要背诵字母,要把每一个字从字典里找出来,所以花了十分钟才把老人的思想译成这几个字:“把凡兰蒂房间里的那杯水和玻璃瓶拿来给我。”

  摩莱尔立刻拉铃招呼那个接替巴罗斯的仆人,用诺梯埃的名义作了那个吩咐。仆人不久就回来了。玻璃瓶和玻璃杯都已完全空了。诺梯埃表示他想说话。“玻璃杯和玻璃瓶怎么会空?”他问,“凡兰蒂说她只喝了一半。”这个新问题的翻译又花了五分钟。

  “我不知道,”仆人说,“但婢女在凡兰蒂小姐的房间里。或许是她倒空的。”

  “去问她。”摩莱尔说,这一次,他凭诺梯埃的眼光来翻译他的思想了。

  仆人出去,但几乎立刻就回来。“凡兰蒂小姐到维尔福夫人那儿去的时候经过卧房,”他说,“经过的时候,因为口渴,她喝干了那杯糖水。至于玻璃瓶,爱德华先生把它倒空给他的鸭子做池塘了。”诺梯埃举眼向天,像是一个赌徒在孤注一掷时的表情一样。从那时起,老人的眼睛便盯住门口,不再移动。

  凡兰蒂所见的的确是邓格拉司夫人和她的女儿;她们已被引入维尔福夫人的房间里,因为维尔福夫人说在那儿接见她们。那就是凡兰蒂为什么会经过她的房间的缘故。她的房间和她继母的房间同在一排,中间只隔着爱德华的房间。邓格拉司夫人母女进入客厅的时候,脸上带着预示要报告一个正式消息的那种神气。在上流社会中,察言观色是每一个人的本领,维尔福夫人便也以庄严的神色来接待。这个时候,凡兰蒂进来了,那种庄严的仪式便又扮演了一番。

  “我亲爱的朋友,”当那两个青年姑娘在握手的时候,男爵夫人说,“我带欧琴妮来首先向你宣布一个消息:我的女儿与卡凡尔康德王子的婚期快要到了。”

  邓格拉司保持着“王子”的头衔。那位平民化的银行家觉得这个头衔比“子爵”顺口。

  “允许我向你作衷心的道贺,”维尔福夫人答道,“卡凡尔康德王子阁下看来是一个品性稀有的青年人。”

  “听着,”男爵夫人微笑着说,“以朋友的立场对你讲,我就要说:这位王子在外表上似乎还看不出他的未来。他带有一点外国人的风度,法国人一见就认得出那是意大利或德国贵族。但是,他的本性非常仁厚,资质十分敏慧,邓格拉司先生向我保证说,他的财产真是‘壮观’,——那可是他的话。”

  “那末,”欧琴妮一面翻阅维尔福夫人的纪念册,一面说,“再加一句吧,妈,说你对那个青年人存着很大的幻想。”

  “不用我问,”维尔福夫人说,“你也是分享着那种幻想的啰。”

  “我!”欧琴妮仍以她往常那种自恃的态度答道,“噢,丝毫没有,夫人!我的天性不愿意自己照料家务或应付任何一个男子,而希望成为一个艺术家,求得心灵、身体和思想的自由。”

  欧琴妮说这些话的口吻是这样坚决,以致凡兰蒂的脸红了起来。那个胆怯的姑娘不能了解这种似乎不属于女性的强硬的个性。

  “但是,”欧琴妮继续说,“既然不论我愿意与否总得结婚,我就应该感谢上帝解除了我与阿尔培先生的婚约,要不是他的干涉,我今天已是一个声名狼藉的人的妻子了。”

  “不错,”男爵夫人率直地说,这种率直的口吻在平民的谈话中是常见的,在贵妇人之间的谈话中有时也免不了的,——“一点不错,要不是马瑟夫犹豫不决,我的女儿就嫁给阿尔培先生啦。将军自以为很有把握,他甚至来胁迫邓格拉司先生。我们幸免了一劫。”

  “但是,”凡兰蒂怯生生地说,“难道父亲的一切耻辱都要转嫁到儿子身上的吗?据我看来,将军的叛逆罪与阿尔培先生是完全无关的呀。”

  “原谅我,”那深切痛恨的女郎说,“阿尔培先生应该分享那种羞耻。听说昨天在歌剧院里向基度山先生挑战以后,今天他在决斗场上道歉了。”

  “不可能的!”维尔福夫人说。

  “啊,我亲爱的朋友,”邓格拉司夫人用刚才那种同样直率口吻说,“这是事实!我是听狄布雷先生说的,今天道歉的时候他也在场。”

  凡兰蒂也知道事实的真相,但她并不回答。她只记得摩莱尔还在诺梯埃先生的房间里等候她。由于内心在这样踌躇思索,凡兰蒂暂时没有参加谈话。刚才她们所说的话,她实在没有听清楚;突然地,邓格拉司夫人的手抓住她的臂膀,把她从迷离恍惚状态中惊醒过来。

  “什么?”她说,邓格拉司夫人的手把她吓了一跳,像是触了电一样。

  “我亲爱的凡兰蒂,”男爵夫人说,“你一定病了。”

  “我?”那青年姑娘说,一面用手摸一摸她那发烧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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