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页 下页
二七三


  “不,不是毒药——我并没有说我们能办到那一点——但我们可以确定神经系统的兴奋状态。我们可以发现明显的、无可争辩的特征,我们将对您说:亲爱的维尔福,假如这件事情是因疏忽而起的,注意您的仆人;假如是仇恨造成的,注意您的仇敌。”

  “您这是什么建议,阿夫里尼?”维尔福绝望地说,“只要另外再有一个人知道我们的秘密,就必须得请法院来验尸了。而我的家里发生验尸案——不可能的!但是,”检察官不安地望着医生,继续说,“假如您希望验尸,假如您坚持要验尸,那就照办好了。的确,或许我应该来推进那种调查,我的地位使我有这种义务。但是,医生,您看我已经愁成这个样子了——我的家里已经发生过这么多的伤心事,我怎么再能带进这么多的谣言来呢?我的太太和我的女儿真会痛心死的!而我——医生,您知道,一个人做到我这样的职位——一个做了二十五年检察官的人——是不会不结下一些仇敌的。我的仇敌多极了。这件事情一旦传扬到外面,他们会高兴得跳起来,等于打了一次胜仗,而我却得满面蒙羞。医生,原谅我这些世俗的念头!假若您是一位教士,我就不敢那样告诉您;但您是一个人,您懂得人情。医生,医生,就算是您什么都没有告诉我吧。”

  “我亲爱的维尔福先生,”医生答道,“我最重要的责任是救人类。假如科学可以救活圣米兰夫人,我就得救活她,但她已经死了——我的责任就落到生者的头上。让我们把这个可怕的秘密埋在我们心的最深处吧。假如有人怀疑到这件事情,我愿意让人把我的缄默归罪于我的疏忽。目前,阁下,您得永远注意,得仔细注意——因为那种恶事或许不会就此停止。当您找到那个嫌疑犯的时候,假如您找到了他,我就要对您说,您是一位法官,您得尽法官的本分!”

  “我谢谢您,医生,”维尔福说,高兴得无法形容,“我从来不曾有过比您更好的朋友。”像是深怕阿夫里尼医生会收回他的诺言,他急忙催着他回到屋子里去了。

  他们走后,摩莱尔冒险从树丛里走出来,月光泻到他的脸上,他的脸是这样的苍白,简直像是一个鬼。“上帝用明显而可怕的方法保护了我,”他说,“但凡兰蒂,可怜的姑娘!她怎么能忍受得了这么多的悲哀呢?”

  当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他交替地望着那个挂红色窗帷的窗口和那三个挂白色窗帷的窗口。在那个挂红色窗帷的窗口里,灯光几乎不见了;无疑的,维尔福夫人刚把灯吹熄,只有一盏夜灯把它那暗淡的光照在窗帷上。转角上的那三个窗口却正巧相反,他看到其中有一扇窗是开着的。壁炉架上的一支蜡烛把它那惨白的光投射一部分到外面来,阳台上出现了一个人影。摩莱尔打了一个寒颤,他好像觉得听到低泣的声音。

  他这人一向非常勇敢,但现在,在爱情与恐惧这两种人类最强烈的激情的交攻之下,已衰弱到甚至能纵容迷信的念头了。虽然他这样躲藏着,凡兰蒂是不可能看见他的,但他却好像觉得听到窗口的那个人影在呼唤他。他那混乱的思想告诉他如此,他那炽热的心重复了这种声音。这种双重的错误变成了一种不可抗拒的真实。在青年人那种不可理解的热情的冲动之下,他从躲藏的地方跳出来,冒着被人看到的危险,冒着吓坏凡兰蒂的危险,冒着被那青年女郎发现时失声惊喊的危险,他三步两步跨过那片被月光染成像一个白色的大池的花圃,穿过围绕在房子前面的那排橘子树,奔到阶沿前面,急速地跑上去推开那扇毫无抗拒的门。

  凡兰蒂没有看到他,她的眼睛朝着天上,正在那儿注视一片在蓝空上寂然滑走的银云。那片云的样子像一个升上天去的人,而在她那诗意而兴奋的头脑里,她觉得这就是她外祖母的灵魂。这当儿,摩莱尔已越过前厅,找到楼梯,楼梯上是铺着地毯的,所以他的脚步声不会被人听到,而且,他这时的意气是这样的激扬,即使维尔福先生出现,他也不怕。要是他遇到他,他也已经下定决心了,他要上去向他承认一切,恳求他原谅并且认可他和他女儿之间的爱。摩莱尔已经疯了。幸而他没有遇到任何人。

  凡兰蒂曾把房子内部的情形描写给他听过,他这时尤其觉得那种描写对他非常有用。他安全地到达楼梯顶上,在那儿暂时停一停,而正当他在迟疑不决的时候,一阵啜泣的声音指出了他应取的方向。他转过身来,有一扇门微微开着,他可以从门缝里看到灯光的反映和听到那种悲戚的声音。他推开门走进去。在房间的那一端,在一张齐头盖没的白床单底下,轮廓明显地躺着那个尸体。

  摩莱尔因为碰巧曾窃听到那篇秘密谈话,所以那个尸体对他特别触目。凡兰蒂跪在床边,她的头埋在一张安乐椅的椅垫里,双手紧紧地叉在头顶上,在那儿浑身颤抖地啜泣。那扇窗还是打开着,但她已从窗边回来,正在用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要感动的声音在那儿祈祷;她讲得很急促,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些什么话——因为悲哀的重压几乎已窒息了她的声音。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里透进来,使灯光更形苍白,给这个凄凉的场面蒙上一层阴森森的气氛。摩莱尔受不了这种情景,他不是一个恻隐心敏锐和易受感动的人,但凡兰蒂在他的面前扭着双手受苦哀泣,却不是他能默默忍受的。他叹了一口气,轻轻地吐出一个名字,于是,那个满脸泪痕、埋在天鹅绒椅垫里的头抬了起来,向他转过来。凡兰蒂发觉他的时候丝毫没有表示出惊奇的神色。一颗负着重忧的心对于较弱的情绪是不能感受的。摩莱尔把他的手伸给她。凡兰蒂指一指床单下面的尸体,表示这是她所以不能践约的惟一的原因,然后又开始啜泣起来。一时间,那个房间里的两个人都不敢说话。他们不敢打破死神所布下的沉寂,最后还是凡兰蒂先开口。

  “我的朋友,”她说,“你怎么到这儿来的?唉!我应该说你是受欢迎的,假如这座屋子的门不是死神为你打开的话。”

  “凡兰蒂,”摩莱尔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在八点半钟就开始等了,始终不见你来,我很担心,就翻过墙头,从花园里摸路进来,忽然听人谈到那件不幸的事情——”

  “听到谁谈话?”凡兰蒂问道。

  摩莱尔打了一个寒颤——因为医生和维尔福先生的那一篇谈话又都勾上他的心头,他好像觉得能够透过床单看到那直挺挺的手、那僵硬的脖子和那发紫的嘴唇。“听到你们的仆人谈话,”他说,“我就都知道了。”

  “但到这儿来是会把一切都破坏的,我的朋友。”凡兰蒂说,语气间并不表示恐惧,也没有怒意。

  “宽恕我,”摩莱尔用同样的语气回答,“那末我走吧。”

  “不,”凡兰蒂说,“他们会碰见你的,别走!”

  “但假如有人到这儿来呢?”

  青年女郎摇摇头。“没有人来的,”她说,“别害怕,那就是我们的保障。”她指着床。

  “但伊辟楠先生怎么样了呢?”摩莱尔回答。

  “弗兰士先生来签约的时候,我那亲爱的外祖母正断气。”

  “唉!”摩莱尔带着一种自私的欣喜感说——因为他以为这件丧事会使那件婚事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但更增加我忧虑的,”青年女郎又说,像是对这种自私的欣喜感必须立刻加以惩罚似的,“是这位又可怜又可爱的外婆,在她临终的床上,却还要求那件婚事尽可能地赶快举行。她——我的上帝!她本来想保护我,可是她也跟他们一起来逼迫我!”

  “听!”摩莱尔说。

  他们都侧耳倾听。走廊里和楼梯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那是我的爹爹,他刚才从内书房里出来。”凡兰蒂说。

  “送医生出去。”摩莱尔接上去说。

  “你怎么知道那是医生?”凡兰蒂惊奇地问。

  “我想一定是的。”摩莱尔说。

  凡兰蒂望着那个青年人。他们听到街门关上的声音;然后维尔福先生又把花园门锁上,回到楼上。他在前厅里停了一会儿,像是决定究竟回到他自己的房间里去呢还是到圣米兰夫人的房间里来。摩莱尔躲在一扇门背后。凡兰蒂依旧一动都没有动,忧愁似乎把她的恐惧感都剥夺掉了。维尔福先生走回到他自己的房间里去。

  “现在,”凡兰蒂说,“前门和花园门你都不能出去了。”摩莱尔惊愕地望着她。“现在你只有一条路是安全的,”她说,“就是从我祖父的房间穿出去。”她站起身来,又说:“来。”

  “哪儿去?”玛西米兰问。

  “到我祖父的房间里去。”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