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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八


  ▼第七十三章 诺言

  那的确是玛西米兰·摩莱尔。自从前一天起,他就过着一种非常痛苦的生活。凭着情人们所特具的本能,他预料到在侯爵去世和圣米兰夫人回来以后,维尔福先生的家里将会发生某种与他这个凡兰蒂的情人有很大利害关系的事情。我们马上就会看到,他的预感的确变成了事实。使他脸色苍白、浑身战栗地来到栗子树下铁门前的,并不仅仅是一种不安的感觉。凡兰蒂并不知道摩莱尔在等她,他以前是一向不在这个时候来看她的,所以她在这个时候到那个地点去,纯粹是碰巧,或说得更准确些,是一种心心相印。一听见摩莱尔喊她,她就向门口奔去。“你这个时候在这儿?”她说。

  “是的,我可怜的姑娘,”摩莱尔答道,“我是带了坏消息来并且准备听坏消息的。”

  “这实在是一间丧屋!”凡兰蒂说,“说吧,玛西米兰,虽然忧愁之杯似乎已经满了。”

  “亲爱的凡兰蒂,”摩莱尔竭力掩饰他自己的情绪,说,“听着,我求求你,我要说的这件事是很严肃的。你什么时候结婚?”

  “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凡兰蒂说,“对你,我什么都不必隐讳。这件事情今天早晨谈到了,而我那亲爱的外祖母,我本来算定她可以帮助我的,非但赞成这门亲事,而且极其切望赶快办成,他们只等伊辟楠先生一到,第二天就签订婚约。”

  那个青年人不禁长叹了一声,悲哀地凝视着他的爱人。“唉!”他用低沉的声音说,“听自己所爱的女人泰然地说出这样的话来,真太可怕了,这就等于说:‘你行刑的时间已经定了,几小时之内就要执行。但这是无关紧要的事情,这必须得如此,我不愿意插身其间来阻止它。’嗯,既然如你所说的,一切只等伊辟楠先生一到就可以了结,在他到后的第二天,婚书就要签订,你就将属于他——那末你明天就要和伊辟楠先生订婚。因为今天早晨他已经到巴黎了。”

  凡兰蒂喊了一声。

  “一小时以前,我在基度山家里,”摩莱尔说,“我们正在谈天,他谈论你家里所遭到的不幸,我谈论你的伤心,那时忽然有一辆马车辚辚地滚进前庭来。在那时以前,我从来不相信有‘预感’之类的东西,但现在我却不能不相信了,凡兰蒂。听到那辆马车的声音,我就打了一个寒颤,不久我就听到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把我吓得像死囚听到监斩官的脚步声一样。门终于开了,第一个进来的是阿尔培·马瑟夫,我开始打消我的恐惧,但当他的后面又进来一个青年人,而伯爵喊出:‘啊!弗兰士·伊辟楠男爵阁下!’的时候,我就集中我的全部力量和勇气来支持自己。或许我的脸色曾发白,或许我曾发抖,但我确信我的嘴唇上始终保持着微笑。五分钟以后我就告辞,在那五分钟里面,他们所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有听到——我算是彻底毁灭了!”

  “可怜的玛西米兰!”凡兰蒂轻轻地说。

  “凡兰蒂,现在已经到了你必须答复我的时间了。要记得,我的生命就悬在你的答复上。你预备怎么办?”

  凡兰蒂低垂了头,她心里悲痛极了。

  “听着!”摩莱尔说,“我们目前的情形非常严重急迫,这种情形你当然不是第一次考虑到。我觉得现在不是作无谓的悲哀的时候,这种事情让那些喜欢慢慢地受痛苦和安闲地吞服眼泪的人去做吧。世界上的确有这种人,而因为他们肯在人世间听天由命,上帝无疑的会在天上报偿他们。但在那些准备抵抗的人,他们就决不能损失一刻宝贵的时间而必须对命运之神的打击立刻予以还击。你是否预备和我们的厄运奋斗?告诉我,凡兰蒂,因为我就是为了问这件事情而来的。”

  凡兰蒂浑身颤抖,恐怖地凝视着摩莱尔。去违抗她的父亲、她的外祖母以及她的整个家庭,这种念头她从来没有想到过。“你说什么,玛西米兰?”凡兰蒂问道,“你所谓奋斗是什么意思?噢,这是亵渎神圣的呀!什么!我违抗我父亲的命令和我那垂死的外祖母的心意?不可能的!”摩莱尔吓了一跳。“你的心地很高贵,不会不了解我,你对我了解得非常清楚,所以你以前已经承认愿意听天由命,亲爱的玛西米兰。不,不!我需要集中我的全部力量来和我自己奋斗,像你所说的那样饮干我的眼泪。但要我给父亲增忧,给临终的外祖母增加烦恼——决不!”

  “您说得对。”摩莱尔平静地说。

  “天哪!听你说话的那种口吻!”凡兰蒂伤心地说。

  “我说话的口吻是一个崇拜您的人的口吻,小姐。”

  “小姐!”凡兰蒂喊道,“小姐!噢,自私自利的人呀!他看到我的处境是绝望的,却假装不能了解我。”

  “您错了,我十分了解您。您不愿意反抗维尔福先生;您不愿意失掉侯爵夫人的欢心;明天您就要签订那张自愿出嫁的婚约。”

  “但告诉我,不然我又能怎么样呢?”

  “别来问我,小姐。这种事情叫我判断是很糟糕的,我的自私心会使我盲目。”摩莱尔回答,他那种低沉的声音和紧捏的拳头证明他已愈来愈愤怒了。

  “假如我愿接受你的建议,摩莱尔,那末你以为应该怎么办呢?来,回答我。这个时候你只是告诉我错了是不够的,你必须给我忠告。”

  “你对我说的这句话是很认真的吗,凡兰蒂——就是我应该给你忠告?”

  “当然啰,亲爱的玛西米兰,因为假如你的忠告是好的,我就可以遵从,你知道我对你的心。”

  “凡兰蒂,”摩莱尔把一块已经松动的木板推在一边,说,“把你的手给我,证明你宽恕了我刚才发脾气。我的知觉已经混乱了,在过去的一小时内,我的头脑里曾发生过种种最激烈的念头。噢!假如你拒绝了我的忠告——。”

  “你忠告我怎么做呢?”凡兰蒂举眼向天,叹了一口气。

  “我是自由的,”玛西米兰答道,“也有力量可以养得起你。我发誓要在我的嘴唇吻你的额头以前就使你成为我合法的妻子。”

  “你的话我听了要发抖!”那个青年女郎说。

  “跟我去,”摩莱尔说,“我带你到我的妹妹那儿,她也值得做你的妹妹。我们乘船到阿尔及利亚,到英国,到美国去,假如你愿意的话,退隐到乡下去,等到我们的朋友和你家里谈妥以后再回到巴黎来也可以。”

  凡兰蒂摇摇头。“我怕,玛西米兰,”她说,“这是一个疯子的意见,假如我不立刻断然阻止你,我就比你更疯了。不可能的,摩莱尔,不可能的!”

  “那末你愿意对命运之神的命令屈服,甚至连反抗都不想反抗一下了!”摩莱尔忧郁地说。

  “是的——即使要我死!”

  “好吧,凡兰蒂,”玛西米兰说,“我再讲一遍,你说得对。真的,是我疯了,而你向我证明:热情可以使最正确的头脑盲目。你能够丝毫不受热情的影响而理智地思考,我谢谢你。那末,事情就是这样的了——明天,你就要无可挽回地答应弗兰士·伊辟楠先生,不仅仅只是一幕所谓签订婚约那种用来增加喜剧效力的演戏似的仪式,而且是出于你的本愿的,是不是?”

  “你又要逼我绝望了,玛西米兰,”凡兰蒂说,“你又用刀子来挖我的伤口了!你预备怎么办——告诉我——假如你的妹妹听从了这样的一个计划?”

  “小姐,”摩莱尔带着一个苦笑答道,“我是自私自利的,您已经这样说过的了。而作为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我不去想旁人处在我的地位会怎么做,而只想我自己预备怎么做。我只想现在我和您相识已有整整的一年。从我初次看见您的那天起,我就把我一切快乐的希望都寄托在一种可能性上,希望我或许可能赢得您的爱情。有一天,您承认您是爱我的。自从那一天起,我的希望就集中在拥有您的那种愿望上——那是我的生命。现在,我不再想了。我只是说,命运之神已转过来攻击我。我以为可以赢得天堂,但我输了。这在一个赌徒是平凡的日常事故,他不但可以把他所有的东西输掉,而且也会把他本来没有的东西也输掉。”

  摩莱尔说这些话的时候态度十分平静。凡兰蒂用她那一对敏锐的大眼睛望他一会儿,竭力不让摩莱尔发现在她内心挣扎的悲痛。“但是,一句话,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打算向您告别了,小姐,上帝听到我的话,知道我内心的念头,我请他作证,证明我的确希望您的生活能这样宁静,这样快乐,这样充实,使您没有时间再来想到我。”

  “噢!”凡兰蒂轻声地说。

  “告别了,凡兰蒂,告别了!”摩莱尔鞠了一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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