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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九


  “你到哪儿去?”那青年女郎一面喊,一面从缺口里伸出手来,抓住玛西米兰的衣服,因为根据她自己那种激动的情绪,她知道她爱人的那种平静的态度不能是真的——“你到哪儿去?”

  “我要去走一条路,避免再给您的家庭增加麻烦,我要给一切忠诚专一的男子做一个榜样,让他们知道当处于我这样境地的时候,应该怎样做。”

  “在你离开我以前,告诉我你要去做什么,玛西米兰。”

  青年悲哀地微笑了一下。

  “说呀!说呀!”凡兰蒂说,“我求求你。”

  “您的决心改变了吗,凡兰蒂?”

  “那是不能改变的,不幸的人呵!你知道那是一定不能改变的!”青年女郎喊道。

  “那末告别了,凡兰蒂!”

  凡兰蒂拼命摇那扇门,她想不到自己竟能有这样大的气力,而当摩莱尔走开去的时候,她把两只手都从缺口里伸出来,双手紧扭着使劲地转动她的手臂。“我一定要知道你要去做什么?”她说,“你到哪儿去?”

  “噢,别怕!”玛西米兰站在一个短距离外说,“这是我自己命蹇运舛,我并不想叫旁人来负责。要是换了别人,他或许会声势汹汹地去找弗兰士先生,向他挑衅,和他决斗,那都是傻事。弗兰士先生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他今天早晨才第一次见到我,而且已经忘记他曾见过我这回事了。当你们两家准备联姻的时候,他甚至还不知道有我这个人存在。我对弗兰士先生并无敌意,我可以答应您,惩罚不会落到他的身上。”

  “落到谁的身上呢,那末——我吗?”

  “你,凡兰蒂?噢,天地不容!女人是不可侵犯的,自己所爱的女人是神圣的。”

  “那末,落到你自己身上吗,不幸的人呵——你吗?”

  “惟一有罪的人是我,不是吗?”玛西米兰回答。

  “玛西米兰!”凡兰蒂说,“玛西米兰,回来,我求求你!”

  他走近来,脸上带着他那种甜蜜的微笑,要不是他的脸色苍白,大家大概会以为他还是像往常那样很快乐的呢。“听着,我亲爱的,我崇拜的凡兰蒂,”他用他那种和谐而庄重的语调说,“像我们这样无愧于社会,无愧于家人,也无愧于上帝的人,可以互相看到对方的心,像读一本打开的书一样。我从来不是一个罗曼蒂克的人,我不是悲剧的主角。我既不模仿曼弗雷特,也不模仿安东尼。但虽然不曾明言,不曾发誓,而我的生命却已经和你的缠结在一起。你要离开我,你这样做是对的——我再说一遍,你是对的。但丧失了你,我就丧失了我的生命。你一离我,凡兰蒂,我在世界上就只剩下孤零零地独自一个了。

  “我的妹妹已幸福地结了婚,她的丈夫只是我法律上的兄弟——就是说,是一个和我只有社会关系的人。所以,没有一个人再需要我这无用的生命了。我预备这样做:我要等到你真正结婚的时候,因为我不愿意错过或许可以碰得到的那种意想不到的机会——因为说不定弗兰士先生会在那以前死掉。当你向圣坛走过去的时候,或许会落下一个霹雳来把他打得粉碎。在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没有哪一种事情看来是不可能的,只要能够死里逃生,奇迹似乎也成了很合理的事情。所以,我要等到那最后的一刻,当我的苦难已经确定,无可挽回,毫无希望的时候,我就写一封密书给我的妹夫,另外写一封给警察总监,把我的企图通知他们,然后,在一个树林的拐角上,在一个深谷的悬崖边,在一条河的堤岸旁,我就坚决地,正如我是法国一个最诚实的人的儿子那样坚决地了结我的残生。”

  凡兰蒂浑身痉挛似地发抖。她那两只握住铁门的手松了下来,她的手臂垂到身旁,两滴大泪珠滚下她的脸颊。那个青年悲哀而坚决地站在她的前面。

  “噢!可怜可怜我吧,”她说,“你是要活下去的,可不是吗?”

  “不!我凭人格担保,”玛西米兰说,“但那不会影响到你。你尽了你的责任,你可以安心了。”

  凡兰蒂跪到地上,按住她那颗几乎快要爆裂开来的心。“玛西米兰!”她说,“玛西米兰,我的朋友,我地上的兄弟,我天上的真丈夫,我求求你,照我的办法做,忍着苦活下去,或许有一天我们会结合在一起的。”

  “告别了,凡兰蒂。”摩莱尔又说。

  “我的上帝,”凡兰蒂带着一种崇高的表情把双手举向天空,说,“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要做一个孝顺的女儿——我曾祈求、恳请、哀告,他不理我的祈求、我的哀恳或我的眼泪。算了,”她抹掉她的眼泪,恢复她坚决的态度,喊道,“我决心不愿意愁死,我情愿羞死。你可以活下去,玛西米兰,我愿意只属于你,几点钟?什么时候?是不是立刻就走?说吧,命令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摩莱尔本来已经走出几步,这时又回转来,他的面孔高兴得发白,把双手从缺口里向凡兰蒂伸过去。“凡兰蒂,”他说,“亲爱的凡兰蒂,你不必这样说——还是让我去死吧。为什么我要用暴力来获得你呢,假如我们的爱是相互的话?你是只从人道上着想才吩咐我活下去的吗?那末我情愿还是死了的好。”

  “真的,”凡兰蒂嘟哝说,“假如他不关心我,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关心我呢?除了他以外,谁曾在我伤心的时候来安慰过我呢?我这颗出血的心能在谁的怀里得到安息呢?他,他,永远是他!是的,你说得对,玛西米兰,我愿意跟你去,我愿意离开父母的家,我愿意放弃一切。噢,我这忘恩负义的人啊,”凡兰蒂哽咽着喊道,“我愿意放弃一切,甚至我那亲爱的老祖父,哦,我忘记了他了。”

  “不,”玛西米兰说,“你一定不会和他分离。你说诺梯埃先生曾对我表示过好感。嗯,在你出走以前,把一切都告诉他,假如他同意,那就是你在上帝面前得到了认可。我们一结婚,他就立刻来和我们住在一起,那时,他不仅有一个孩子,而且要有两个了。你曾经告诉过我你如何和他讲话以及他如何回答你,我很快地就可以学会那种无声的语言,凡兰蒂。噢,我庄严地向你保证,等待着我们的不是绝望,而是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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