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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五


  “阁下,”公证人说,这件事已引起他很大的兴趣,他已决定要把这个奇特的场面大大地扩展开来,“我在一小时以前以为极其不可能的事,现在已变成很容易实现的了。这张遗嘱,只要在七个证人的面前宣读以后,经遗言人的认可,再由公证人当着证人的面固封,就可以十足有效。至于时间,它当然要比立两张普通的遗嘱更费时一些。立遗嘱必须通过某些格式,但那些格式总是千篇一律的。至于细节,我们可以根据遗言人的事业状况来拟订,关于这方面,您以前曾亲自管理过,无疑的还可以向我们提供充分的资料。除了这一切以外,为了免得将来对于手续再起争论,我们当使它具有最大可能的正确性,所以我当请一位同僚来帮助我。立遗嘱本来一向都不必有人协助,但不妨破一次例。”公证人继续向老人说,“您满意了吗,阁下?”

  “是的。”那废人的目光说,很高兴旁人能懂得他的意思。

  “他要干什么呀?”维尔福心里想,按他的地位原是他不能过问,但他极想知道他父亲的心意。他走出房间去吩咐再找一个公证人来,但巴罗斯却已经去找了,因为他听到公证人的那一番话,早已猜中他主人的心思。检察官于是叫他的妻子前来。不过一刻钟,每一个人都已聚集在那瘫子的房间里了。那第二个公证人也已来到。两位司法官只讲了几句话就已互相了解。他们拿出一份正式遗嘱的副本读给诺梯埃听,使他对于这一类文件的一般条款有一个观念,然后,为了测验遗言人的能力起见,那第一位公证人就转过去对他说:“当一个人立遗嘱的时候,一般地说,总是有利或有损于某一个人的。”

  “是的。”诺梯埃表示。

  “您对于您财产的数量有没有一个确实的数字?”

  “有的。”

  “我向您提出几个数目,那些数目是逐渐增加的。当我讲到符合您财产的那个数目的时候,您就止住我,好不好?”

  “好的。”

  在这一段对话的期间,房间里的空气很庄严。精神与物质之间的斗争,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明显了;这种情景即使不能称为崇高,但至少也够得上称为稀奇。他们围成一个圆圈环绕着那废人;第二位公证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准备笔录,他的同僚则站在遗言人的前面,准备问他我们已经说过的那个问题。“您的财产超过三十万法郎,是不是?”他说。诺梯埃表示的确是的。“您有四十万法郎吗?”公证人问。诺梯埃的眼光不动。“五十万?”仍旧是同样的表情。“六十万?七十万?八十万?九十万?”当他提到最后那一个数目的时候,诺梯埃止住他。

  “那末您有九十万法郎啰?”公证人问。

  “是的。”

  “是地产?”

  “不。”

  “证券?”

  “是的。”

  “证券是在您自己的手里?”

  诺梯埃先生向巴罗斯投去一个眼光,表示他需要某种东西,那个东西他知道可以到哪儿去找。那老仆人走出房间,立刻带着一只小箱子回来。

  “您允许我们打开这只箱子吗?”公证人问。诺梯埃表示可以。他们打开箱子,找到九十万法郎的银行存单。第一位公证人一面逐张察看,一面递给他的同僚。总数正巧和诺梯埃所说的相符。

  “他说得一点不错,”第一位公证人说,“他的脑力依旧十分强健,这是非常明显的了。”于是他转过去对那瘫子说,“那末,您有九十万法郎的母金,根据您的投资方式,它应该可以产生四万利勿尔左右的收入?”

  “是的。”

  “您愿意把这笔财产给谁?”

  “噢!”维尔福夫人说,“那件事是没有多大疑问的了。诺梯埃先生极其钟爱他的孙女儿维尔福小姐,她服侍了他六年,由于她的孝顺照顾,所以她的祖父十分疼爱她,甚至几乎可以说感激她,现在她可以收获到孝顺的果实了,这原是很公平的。”

  诺梯埃眼睛里的表情清楚地指出他并没有被维尔福夫人那一篇虚情假意的话所骗倒。

  “那末,您把这九十万法郎遗赠给凡兰蒂·维尔福小姐是不是?”公证人问,他以为这一条是立刻可以填上的了,但总得先等诺梯埃的认可,这必须在这一幕奇景的全体证人面前作出这个表示。凡兰蒂在他们提出她的名字来讨论的时候早已退到后面以逃避不愉快的注视;她的眼睛低垂着,她在嘤嘤地哭泣。老人带着一种最最亲切的表情望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向公证人,深意地眨眨眼睛,表示不对。

  “什么!”公证人说,“您不预备立凡兰蒂·维尔福小姐做您的遗产继承人吗?”

  “是的。”

  “您没有弄错吗?”公证人说,“您的意思真的是‘不立她’吗?”

  “是的!”诺梯埃再表示,“是的!”

  凡兰蒂抬起头来,她惊愕得目瞪口呆。她倒并不是因为得不到遗产而悲伤,而是因为她完全想不到有什么地方触怒了她的祖父,以致他竟做出这样一个举动来;但诺梯埃带着如许亲切温柔的情意望着她,以致她喊道:“噢,爷爷!我现在知道了,您只是不把您的财产给我,但我一向享受的爱,您还是给我的。”

  “啊,是的,那是当然的!”那瘫子的眼睛说,因为他闭眼睛时的那种表情凡兰蒂是不会弄错的。

  “谢谢您!谢谢您!”她轻轻地说。

  老人不立凡兰蒂做他财产的继承人这一个宣布引起了维尔福夫人的希望。她走到那废人的身旁,说:“那末,亲爱的诺梯埃先生,您无疑的是预备把您的财产留给您的孙子爱德华·维尔福的了。”

  回答这一番话的是一阵最坚决可怕的眨眼,他所表示的那种情感差不多已近于憎恨。

  “不是,”公证人说,“那末大概是给您的儿子维尔福先生的了?”

  “不。”老人回答。

  两位公证人惊愕得哑口无言,面面相觑。维尔福和他的妻子都面红耳赤,前者是由于羞,后者是由于恨。

  “那末,我们大家究竟做错了什么事呢,亲爱的爷爷?”凡兰蒂说,“您好像对我们一个都不爱啦。”老人的眼光急速地从维尔福转到他的妻子,然后带着一种无限钟爱的表情停留在凡兰蒂身上。“哦,”她说,“假如您爱我的话,爷爷,请在现在这个时候用您的行动来证实那种爱吧。您知道得我很清楚,您知道我从来不曾想过您的财产,而且,他们说我继承我母亲的财产以后已经很富了——甚至太富了。请您解释一下吧。”

  诺梯埃把他那聪明的眼光盯住凡兰蒂的手。

  “我的手?”她说。

  “是的。”

  “她的手!”每一个人都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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