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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二


  “房间的地板上响起踉跄的脚步,接着,楼梯上发出一下重浊的声音,像是有一样笨重的东西无力地倒下来似的。我的神志还没有完全清醒,就又听到呻吟和半窒息的喊叫声混成一片,像是有人在作一场拼死的挣扎。最后的那一声喊叫比以前拖得更长,后来愈来愈弱,渐渐地变成了呻吟,这一声喊叫有效地把我从迷离恍惚的昏睡状态中唤醒。我急忙用一只手臂撑起身体,周围四顾,但周围漆黑一片,我觉得好像雨水一定已渗透了楼上房间的地板,因为有一种潮湿的东西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前额上,当我用手去揩的时候,觉得它是湿溚溚黏糊糊的。

  “在那一阵可怕的闹声之后,是一片最深沉的,打不破的沉寂,只有一个男人在我的头顶上走动。楼梯在他的脚步下咯吱咯吱地叫起来。那个人走到楼下的房间里,走近壁炉前面,点起一支蜡烛。那是卡德罗斯,他的脸色苍白,衬衫被鲜血染成了红色。点亮了灯以后,他急急忙忙地又上楼去,于是我头顶上的房间里又发出他那急促不安的脚步声。不久,他手里拿着一只鲛皮的小盒子下来了,他打开那只盒子,看清楚钻石的确仍旧在里面,似乎犹豫不决,不知把它藏在哪一只口袋里好,然后,像是觉得哪一只口袋都不够安全似的,就把它夹在他的红手帕里,把手帕小心地盘在他的头上。然后,他又从碗柜里拿出钞票和金洋,一包塞进他的裤子口袋里,一包塞进他的背心口袋里,匆匆地拿了两三件内衣打成一个小包袱,冲到门口,消失在夜的黑暗里了。

  “那时我一切都明白了。我拿刚才发生的这件事责备我自己,好像这件罪案是我自己干的似的。我好像觉得还听到微弱的呻吟声,满心以为那不幸的珠宝商还没咽气,我就决定去救他,可借此略微赎罪,不是赎我自己所犯的那个罪,而是赎我刚才没去阻止的那个罪。怀着这个想法,我使出全身的力气从我所蜷伏的地方撞进隔壁房间里去,我和里面的房间原只隔着一重参差不齐的木板,我用力一撞,木板就倒了下去,我发觉自己已进到屋子里面。

  “我赶快抓起那支点着的蜡烛,急急地奔上楼梯,奔到一半,我踩着一个横卧在楼梯上的人,几乎跌了一跤。那是卡康脱女人的尸体!我听到的那一声手枪无疑地是向这个倒霉的女人发的,子弹可怕的撕裂了她的喉咙,留下一个裂开的伤口,从那个伤口里,从嘴巴里,血像泉水似的汩汩地涌出来。看到这个可怜的人已救不活了,我就一步跨过她,走到寝室里。寝室里的情形混乱得一塌糊涂,那场拼命地挣扎就是在这儿进行的,家具都打得七颠八倒,床单拖到了地板上,无疑那是不幸的珠宝商紧紧地抱住了它的缘故。那被害的人躺在地板上,头靠着墙壁,浑身鲜血淋淋,血从他胸部的三个伤口里直喷出来,在第四个伤口里,插着一把厨房里用的切菜刀,只剩刀柄还露在外面。

  “我又踩到一把手枪,这把手枪没有放过——大概是火药湿了。我向那珠宝商走去,他还没有完全死,我的脚步也格吱格吱地响,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张开眼来,盯了我一会儿,嘴唇动了几动,像是想说话,于是就断气了。这种凄惨的景象几乎使我失去知觉,而既然对这屋里的任何人我都无能为力了,我惟一的愿望就是逃走,我冲到楼梯口,两手紧抱着我那火烧般的太阳穴,口里发出恐怖的喊声,一到楼下的房间里,我就看见五六个海关关员和两三个宪兵——一支武装的队伍。他们立刻抓住我,而我甚至连抵抗都不想抵抗,我的神志已经不清了,我想说话,但却只能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喊声。我看见其中有些人指指我,于是我低头看看自己,我浑身全是血。原来从楼梯缝里漏到我身上的那一阵温热的雨是卡康脱女人的血。我用手指一指我以前躲藏的地方。‘他是什么意思?’一个宪兵问。一个税务员走到我所指的那个地方。‘他的意思是,’他回来的时候说,‘他是从这个洞里钻进来的。’一面指着我撞破板壁进来的那个地方。

  “那时我才懂得他们原来把我看作杀人犯了。我的声音和气力都恢复了。我挣扎着想摆脱那抓住我的两个人,口里大喊,‘不是我!不是我!’两个宪兵用他们马枪的枪口抵住我的胸部,‘再动一动,’他们说,‘就打死你!’‘你们为什么要用死来恐吓我!’我喊道,‘我不是已经宣布过我是无罪的了吗?’‘你把你这个小小的故事到尼姆去对法官讲吧。现在,先跟我们走,我们所能给你的最好的忠告是不要抵抗。’抵抗我是想都没有想到。我已经吓坏了,我一言不发地让人给戴上手铐,绑在一匹马的尾巴上,而就在这种可耻的情形下到了尼姆。

  “据当时的情形推测,大概是有一个关员一直尾随着我,跟到客栈附近就失掉了我的踪迹,他想我一定准备在那儿过夜,就回去召集他的同伴,他们到达的时候,恰巧听到那一下枪声,在这样罪证确凿的情形下捉住了我,所以我立刻懂得,要证明我的无辜是很困难的了。我惟一的希望是请求审问我的那位法官去查询一位名叫布沙尼的长老,他曾在凶案发生的前一天早晨到过邦杜加客栈。假如关于钻石的那个故事的确是卡德罗斯自己发明的,假如世界上根本没有布沙尼长老这个人,那末,我就没救了,除非能把卡德罗斯捉到,而且能使他招认。

  “这样过了两个月——我应该赞美我的法官——他们到处去搜索我想见的那个人。我已经放弃一切希望。卡德罗斯没有捉到。秋季大审是一天天的迫近了,忽然,在九月八日那天——那就是说,正巧在事件发生后的三个月零五天——那位我认为已没希望见到的布沙尼长老,自动地到监牢里来,说他知道有一个犯人想和他说话。他说,他在马赛听到那件事情,所以赶快来满足我的心愿。您很容易想象到,我是带着多么热切的情绪欢迎他的,我把我所见所闻的事情完全讲给他听。

  “当我讲到钻石的故事的时候,我觉得有点胆怯,但使我万分惊奇的是,他竟加以证实,认为一丝不假,而使我同样惊奇的是,他对我所讲的一切似乎全都相信。于是,我被他的仁爱感动了,同时看到他很熟悉我故乡的一切风俗习惯,又想到,我惟一真正有罪的那一件罪恶,只有从这样仁慈和爱的嘴唇里才能得到有力的宽恕,我就请他接受我的忏悔,而就在忏悔的封缄之下,我把阿都尔的事从头至尾详详细细地讲了出来。我这样做虽然是因为良心发现一时冲动,但所产生的效果却和经过冷静地考虑以后的举动一样。我自动地承认阿都尔暗杀案证明了我这次的确没有犯罪。当他离开我的时候,他吩咐我不要气馁,他将竭力使法官相信我无辜。

  “我很快就感到了那位好心肠的长老为我出力已经见效,因为监牢里对我的严格管理已逐渐松弛,他们告诉我,我的审问已经延期,不参加当时举行的大审,而延迟到下一次巡回审判时再开庭。在这期间,上天保佑卡德罗斯已经捉到了,他们在一个很远的外国地方发现了他,把他押回到法国,他完全招认,推诿这件事是他妻子起意和怂恿的。他被判终生到奴隶船①上去当苦工,而我则立刻释放。”

  ﹛① 一种帆桨并用的船,船上的苦工都是囚犯,用铁链锁在一起,在舱底划船。﹜

  “这以后,我想,”基度山说,“你就拿了布沙尼长老的一封信到我这儿来了是不是?”

  “是的,大人,那位仁慈的长老显然很关心我的一切。‘你做走私贩子的这种生活,’有一天他对我说,‘假如再一个劲儿干下去,将来总会使你一败涂地的,我劝你,出狱以后,还是选一桩比较安全也比较令人尊敬的行业干干吧。’‘但是,’我问道,‘我怎么能养活我自己和我那可怜的嫂嫂呢?’‘有一个人,我是他的忏悔师,’他回答说,‘他相当尊敬我,不久以前,他请我给他找一个可靠的仆人。你愿不愿去?假如愿意,我可以给你一封介绍信去投奔我那位朋友。’‘噢,我的长老,’我喊道,‘那多好呀!’‘但你必须向我发誓,将来决不会使我后悔我这次的推荐。’我举起手要发誓。‘不必,’他说,‘我知道科西嘉人,而且很喜欢科西嘉人——我就信赖这一点!喏,拿这个去,’他迅速地写了几行字以后说。我就带了那封信来见大人,您接到信以后,就录用了我,我现在斗胆问问大人,您究竟觉得我有什么可抱怨的地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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