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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三


  “正巧相反,伯都西奥,我始终觉得你很忠心,诚实,称职。我只发觉你有一个缺点,就是你还不够信任我。”

  “真的,大人,我不知道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只是:你既然有一个嫂嫂和一个继子,为什么你从来不曾向我提起过他们呢?”

  “唉!我还得追述我生平最痛苦的那个阶段。您大概想象得到,我急于想去探望和安慰我那亲爱的嫂嫂,我就不再浪费时间,马上到科西嘉去,但当我到达洛格里亚诺的时候,我发觉那所屋子挂着丧,那儿曾发生过一幕万分可怕的事情,邻居们到今天还记得它,还在把它当作谈话的资料。我那可怜的嫂嫂遵照我的忠告行事,拒绝满足贝尼台多不合理的要求,他只要相信她还剩一个铜板,就不断地逼迫她,向她要钱。有一天早晨,他又向她要钱,并恐吓她,要是她不把他要的数目给他,就会发生最严重的后果,说完,他就走了,整天不回来,让那心地慈善的爱苏泰独自去悲伤。爱苏泰真把他爱得像她亲生的孩子一样,想到他的行为,就不禁恸哭一番,看到他还不回来,又不免伤心落泪,夜来了,可是,她还是怀着做母亲的那种担心挂念,耐心地等候他回来。

  “钟敲十一点,他带着两个和他一鼻孔出气的同伴回来了。当可怜的爱苏泰站起来要把她的浪子紧抱在怀里的时候,这三个恶棍就捉住她,而其中有一个——或许就是那个鬼孩子,我现在想起来还不免心惊肉战——喊道,‘我们来给她吃点苦头,那时她就会告诉我们钱在哪儿啦。’

  “不幸我们的邻居瓦西里奥又碰巧到巴斯蒂亚去了,只留下他的妻子一人在家,除了她以外,再没有别人能看得到或听得到我们家里所发生的任何事情。贝尼台多的那两个残忍的同伴捉住可怜的爱苏泰,爱苏泰绝想不到他们会伤害她,所以仍以笑脸对待这些不久就要做她的刽子手的人。那第三个恶棍开始把门窗都堵塞起来,然后回到他无耻的帮凶那儿,三个人合力来堵住爱苏泰的嘴,原来那可怜的牺牲者一看到这种可惊的布置,就大声喊叫起来。这一步成功以后,他们就把火盆去烙爱苏泰的脚,以为这样就可以逼她招出我们那笔小小的财富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我那可怜的嫂嫂在挣扎的时候衣服着了火,他们为了要保全自己的性命,不得不放了她。爱苏泰浑身是火,她疯狂地冲到门口,门已经反扣住了。她飞奔到窗口,但窗户都已经堵住了。于是她的邻居听到了可怕的喊声——爱苏泰在喊救命。后来她的声音窒息了,她的喊叫渐渐降低,变成呻吟,第二天早晨,经过一夜的焦急和恐怖,瓦西里奥的妻子才鼓起勇气冒险出来,叫地方当局来打开我们家的门,而爱苏泰,虽然已被烧灼得体无完肤,却还没有断气。屋里的每一只抽屉和暗柜都被撬开,凡是值得带走的东西都被劫走。贝尼台多以后就再也没有在洛格里亚诺出现过,我也再没有见到过他,也不曾听人说起过关于他的任何事情。

  “在这些可怕的事情以后,我就来侍候大人了,我觉得再向大人提起他们太愚蠢了,因为贝尼台多已毫无下落,而我的嫂嫂也已死了。”

  “你对那件事怎么看?”基度山问。

  “这是一种惩罚,罚我所犯的罪。”伯都西奥答道,“噢,维尔福这一家人都是该天诛地灭的!”

  “我相信的。”伯爵用一种郁闷的口吻喃喃地说。

  “现在,”伯都西奥又说,“大人或许可以了解了吧,我曾在这座花园里杀过一个人,而我又是初次重临这个地方,因此就使我的情绪很不好,以致劳您动问到它的原因。因为,简单地说,我不敢确定维尔福先生是不是就躺在我脚面前那个他为他的孩子所掘的坟墓里。”

  “的确,一切事情都是可能的,”基度山离开他所坐的长凳,站起身来,“甚至,”他低声接着说,“或许那检察官并没有死。布沙尼长老介绍得不错,你也很应该把你的身世讲给我听,因为这可以使我将来就不至于对你发生误会。至于贝尼台多,他既这样罪大恶极,你后来有没有设法去打听,他究竟到哪儿去了,在干些什么事情?”

  “没有!要是我知道在哪儿,我非但不会去找他,而且会赶快逃开,像看见了一个妖怪一样。我从来再没有听人提到过他的名字,我希望他已经死了。”

  “别那么希望,伯都西奥,”伯爵说,“恶人是不会那样死的,因为上帝似乎要照顾他们,他要用他们来当作他报复的工具。”

  “希望如此,”伯都西奥说,“我只求永生永世再不要看见他。伯爵阁下,”管家卑下地躬身向前,又说,“现在您一切都知道了。万能的主是我天上的裁判官,而您是我地上的裁判官。您难道不说几句安慰我的话吗?”

  “我的好朋友,我所能对你说的也和布沙尼长老能对你说的一样。维尔福,你所杀的那个人,是应该从你的手里接受那种惩罚的,这是一种公正的报酬,因为他不该那样对待你,或许,另外还犯过别的罪。贝尼台多,假如还活着的话,会在某一件事上变成上天示报的工具,然后他也要受惩罚。至于说到你,我看有一点上你是真正有罪的。你且自问,你把那婴儿从活埋他的坟墓里救出来以后,为什么不把他送还给他的母亲。这是有罪的,伯都西奥。”

  “不错,大人。这一点,正如您所说的,我干得很不对,因为在这一点上我像一个懦夫。我把那个娃娃救活以后,我最应尽的责任就是马上把他送回给他的母亲,但那样做,我就免不了要被人细细地盘问,而一经盘问,我自己就多半会被人捉住了。而我却非常想活命,一半是为了我的嫂嫂,一半是出于我们心里天生的那种傲性,我们在报仇成功以后,总希望能干干净净地脱身。或许,也是那种贪生怕死的本能使我想避免冒险。噢!我不如我那可怜的哥哥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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