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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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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她父亲跟前说了我那么些好话,以致第二天傍晚奥立佛先生亲自陪着她来了。——那是个个子高大、浓眉大眼、头发灰白的中年人,在他身边,他那个可爱的女儿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古老塔楼旁边一朵娇艳的鲜花。他看来是个沉默寡言,或许还颇为高傲的人物,不过对我却十分和气。他对罗莎蒙德肖像的草图大为赞赏,叮嘱我一定得把它完成。他还一定要我下一天去山谷府过一个晚上。 我去了。我发现那是一座漂亮的大住宅,有无数的迹象说明主人的富有。我在那儿的整个晚上罗莎蒙德都又说又笑,十分高兴。她父亲也和蔼可亲。用过茶点,他开始跟我交谈的时候,还强烈地表示了对我在莫尔顿学校所做工作的赞许,说他根据自己的所见所闻,只是担心我干这个是大材小用,很快就会丢下它去做更合适的工作的。 “真的!”罗莎蒙德嚷道,“她那么聪明,足可以到一个高贵人家去当一位家庭教师的,爸爸。” 我心想——我倒宁愿就在这儿,也不愿到世上任何一个高贵的人家去。奥立佛先生以极大的敬意谈起了里弗斯先生,——谈起里弗斯一家。他说他们是这一带一个很古老的世家,这一家的祖上很富有,一度整个莫尔顿都属于他们,他认为就是现在,这一家的代表只要愿意,也完全可以跟最好的人家结亲。他十分惋惜这么好、这么有才华的一位年轻人竟会打算出门去当个传教士,这简直是浪掷宝贵的生命。这样看来,她父亲对于罗莎蒙德和圣约翰成婚是绝不会加以阻碍的。奥立佛先生明显认为这位年轻牧师的良好出身、古老家世和神圣职业,已足以补偿财产的不足了。 十一月五号是个节假日①。我那小用人帮我清扫了屋子以后,拿了一便士作为酬劳她的赏金高高兴兴地走了。我周围都是亮闪闪的,一尘不染,——地板洗过,炉栅擦亮,椅子抹得干干净净。我自己身上也弄得十分整洁,而且眼看有一个下午可以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① 一六〇五年十一月五日曾发生福克斯谋炸议会及詹姆士一世的事件,后来这一天被作为福克斯纪念日。请参看本书第23页注。﹜ 翻译几页德文花了一个小时。随后我就拿起画笔和调色板来,动手去做比较轻松因而也比较愉快的事,就是完成那幅罗莎蒙德·奥立佛的小像。头部已经画好了,只剩下背景要渲染,服饰要衬上阴影,红润的嘴唇要抹上一点猩红,——头发这儿那儿要加上几个柔和的发卷,——蓝荫荫的眼皮底下睫毛的阴影还要加深一些。我正聚精会神在完成这些有趣的细节,这时一声匆匆的敲门,我的房门开了,圣约翰·里弗斯走了进来。 “我是来看看你怎么度假日的。”他说,“但愿不是一味在冥思苦想吧?没有,那很好。你既然在画画,就不会觉得寂寞了。你看,我还是有点信不过你,尽管这一向你都很好地坚持过来了。我给你带来一本书,晚上好消遣消遣。”说着他把一本新出的书放在桌上,是一部长诗,当年——近代文学的黄金时代——幸运的读者曾经常有幸拜读的那些真正的佳作之一。唉!我们今天的读者就没有那样的幸运了。不过,要鼓起勇气来!我决不会踌躇流连,一味去指责或者抱怨的。我知道诗并没有死亡,天才也并未绝迹,金钱并没有能控制两者,把它们捆绑或者杀害。总有一天它们两个都会重新宣告它们活着,它们存在,它们是自由而有力的。安居在天上的强大的天使们啊!当卑鄙者庆祝胜利而弱者为自己的毁灭哭泣的时候,他们还在微笑。诗被摧毁了吗?天才被放逐了吗?没有!平庸得势了吗?没有。别让嫉妒引得你这样想。不,它们不但活着,而且还统治着,拯救着,如果没有它们那神圣的影响遍布各处,你就会置身在地狱里,——在由你自己的猥琐所造成的地狱里。 正当我在急切地浏览着《玛米昂》①(因为那本书正是《玛米昂》)的光辉篇章时,圣约翰弯下身去看看我那幅画。他高高的身躯猛的一下又伸直了,一句话也没说。我抬起头来看看他,他避开了我的目光。我很明白他的想法,能清清楚楚看透他的心思。眼前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比他要冷静自在,这会儿我暂时占了他的上风,而且如果做得到的话,我还很想对他做点好事。 ﹛① 《玛米昂》(Marmion):英国诗人、小说家司各特(1771—1832)所写的长诗,发表于一八〇八年。﹜ “尽管他那么坚定自制,”我想,“总有点太跟自己过不去:把一切感情和痛苦全锁在心里,——什么也不显示、表白和吐露。我确信,让他稍微谈谈这位他认为不应该娶的可爱的罗莎蒙德,对他会有些好处的。我要想法让他开口。” 我先说了句:“请坐下来,里弗斯先生。”可是他跟往常一样,回答说他不能久留。“很好,”我心里暗自答道,“想站你就站着吧,不过我决心不让你马上就走,孤独对你至少跟对我来说一样地糟。我要试试能不能探到你吐露心事的秘密源泉,在你那石头般的胸膛上找出一个小漏洞来,好让我能滴一两滴同情的止痛药进去。” “这幅肖像画得像吗?”我单刀直入地问。 “像!像谁?我没仔细看。” “你看了,里弗斯先生。” 他几乎被我这种古怪而突如其来的直率无礼吓了一跳,诧异地望着我。“哦,这还不算呢。”我心里悄悄地说,“我不打算被你这点小小的生硬态度吓回去,我已准备好要走得相当的远。”我继续说:“你刚才清清楚楚地仔细看过了。不过我不反对你现在再看一下。”说着我站起来把画放在他手里。 “画得挺不错,”他说,“色彩很鲜明而柔和,勾画得也很准确而优美。” “对,对,这我都知道了。可到底像不像?像谁呢?” 克服了一点犹豫,他回答道:“我想,是奥立佛小姐吧。” “当然是的。好吧,先生,为了奖励你猜得对,我答应给你照这张画一丝不苟地用心画一张复本,只要你表示愿意接受它。我可不想把时间精力白白浪费在你认为毫无价值的礼物上。” 他继续盯着画看,越看越牢牢地抓住它,越显得爱不释手。“它很像!”他喃喃地说,“眼睛处理得很好,色彩,光线,表情都完美极了。它在笑!” “有这样一张复本究竟会叫你得到安慰呢还是引起痛苦?请老实告诉我。等你到了马达加斯加,或者好望角,或者印度的时候,有这样一件纪念品对你会是个安慰呢,还是一看见它就会勾起种种令人颓丧和痛苦的回忆?” 这时他偷偷地抬起目光来望望我,游移不定,心烦意乱。他又端详着那张画儿。 “我喜欢要一张是毫无疑问的,这是否理智或者聪明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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