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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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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我竭力忠实积极地继续做着乡村教师的工作。开始时确实是很艰难的。过了一段时候,尽了最大的努力,我才能理解我那些学生和她们的性情。全无教养,官能十分迟钝,她们在我看来简直笨得无法可想,而且,乍一看去,全都一样地笨。但是我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也像有教养的人一样,他们中间是有差别的,而且当我开始了解她们,她们也了解了我,这种差别就很快地明显起来。她们对我,对我的谈吐、规矩和方式感到的惊讶一旦消除,我发现这些一脸蠢相、张口结舌的乡下人中间,有些人开了窍,变成相当机灵的女孩子。许多人也都显得和气可亲。而且我还在她们中间发现不少生性讲礼貌、有自尊,以及能力出众的例子,不但赢得了我的善意,也赢得了我的赞美。 这一些人很快就乐于做好功课,保持个人卫生,按时学习,养成安静和守秩序的习惯。在有些例子中,她们进步之快简直是惊人的,我对此真正感到令人欣慰的骄傲。而且,我对几个最优秀的姑娘还产生了个人的好感,而她们也喜欢我。我的学生中还有几个农民的女儿,几乎已经是长大的年轻姑娘了。这些人已经能读、能写、能做缝纫活了。对她们我教语法、地理、历史的基本知识,和比较精细一点的针线活。 我在她们中间发现了一些很可敬的人,——热心求知,渴望上进,——我在她们自己家里跟她们一起度过了许多愉快的傍晚。她们的父母(农民夫妇)总是对我殷勤备至。承受他们朴质的善意,回报他们以体贴,——小心尊重他们的情感,——这里面自有它的乐趣。他们对这个或许并不总是感到习惯,但却使他们十分高兴,也对他们极有好处,因为这不但提高了他们在自己眼里的地位,同时也使他们好强地力求无愧于他们所受到的礼遇。 我感到自己成了这一带的宠儿。不论我什么时候出去,总会从四面八方听到热情的问候,看到友好的笑脸相迎。生活在大家的关怀之中,哪怕他们只不过是劳苦人民,也好比是“沐浴在宁静而可爱的阳光下”,恬静的心情被照耀得发芽开花。在我生活的这一段时期里,我心里洋溢着感激之情的时候,远比因沮丧而感到心情沉重的时候要多。然而读者啊,如果和盘托出的话,在这一切平静、这一切有益的工作之中,——在真诚地尽力教导学生度过一天,安心地独自画画或者读书打发黄昏之余,——我夜晚常常会莫名其妙地陷进各种各样的怪梦,这些梦光怪陆离,焦躁不宁,净是些空想的、激动的、狂风暴雨般的事,——梦中在充满奇特的经历、提心吊胆的冒险和浪漫的机遇的种种不寻常的场面中,我仍旧一再地老是在某个激动的关键时刻遇见罗切斯特先生,而且感到置身在他的怀中,听到他的声音,接触到他的目光,摸到他的手和脸,爱他,也为他所爱,——一心想在他身边度过一生的希望,也会像当初一样热情有力地重新出现。然后我醒了过来,接着又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正处于什么境地。这时我就会在没有床幔的床上坐起身来,浑身战栗发抖。接着那沉沉的黑夜就会目睹绝望的痉挛,听到激情的发泄。第二天早上九点钟,我仍准时打开了校门,平静而安心地准备一天的例行工作。 罗莎蒙德·奥立佛如约常来看望我。她一般总是在早上骑马的时候来学校。她骑着那匹幼马缓步跑到门口,后面跟着一个骑马穿制服的仆人。她穿着一身紫色的骑马服,在拂着脸颊、飘垂到肩头的长长的鬈发上优雅地戴着一顶乌绒女战士帽,简直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比她这副模样更优美的了。她就是这样走进这间土里土气的房子,在一排排眼花缭乱的乡下孩子中间飘然走过。她一般总是在里弗斯先生每天上教义问答课的时候来。我怕这位女客的目光确实锐利地刺进了那个年轻牧师的心。甚至还没有看见,一种直觉似乎就已经告诉他她来了。而当他眼睛根本没有望着门的时候,只要她一出现在门口,他脸上就会发红,他看上去像大理石般的面容尽管仍旧绷着,却还是有了说不出的变化,就在它的不动声色之中,也觉察得出有一种硬抑制住的热情,比颤动的肌肉或者专注的目光还更能有力地说明问题。 当然,她是知道自己的力量的。实在说,他也并没有,因为他做不到,向她掩饰这一点。不顾他那种基督教的禁欲主义,每当她走上前去跟他说话,快乐地,鼓励地,甚至是亲热地朝他微笑的时候,他还是会手上发抖,两眼放光。他尽管不用口说,却仿佛是用他那黯然而坚决的神情在说:“我爱你,我也知道你看中了我。并不是由于毫无成功的希望才使我不吐露心迹。如果我献上我这颗心,我相信你是会接受的。然而这颗心早已奉献在一个祭坛上,四周已摆好了火堆。它不久就会只是一个焚化的祭品罢了。” 这时候她就会像个失望的孩子那样噘起嘴,一阵愁云会使她喜洋洋的活泼劲儿减弱下来,她会急忙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一时怄气地转身走开,不再去瞧他那张既像英雄又像殉道者的脸。毫无疑问,当她这样离他而去的时候,圣约翰本来是会不顾一切跟上去,叫唤她,留住她的,然而他不愿放弃一个进入天国的机会,也不肯为了她的爱情的乐土,而放弃任何进入真正的永恒的天堂的希望。再说,他也做不到让他的全部天性——辗转不安、怀抱大志的人,诗人,传教士,——单单让一种激情束缚住手脚。他不能——也不愿——抛弃他传教事业的荒野战场,去换取山谷府里的客厅和安宁生活。我这是不顾他的冷淡疏远,一度大胆逼他说出心里话来,才从他身上了解得这么多的。 奥立佛小姐已经令我不胜荣幸地屡次光临我的小屋。我已了解了她既不秘密也不装假的全部性格:她有点卖弄风情,但并非无情无义;喜欢苛求,但并不卑鄙自私。她自小受到宠爱,但并未完全惯坏。她性子很急,但脾气还好;自负(既然一照镜子就看到自己那么漂亮非凡,她又怎能不自负),却并不装腔作势;慷慨,却并不以有钱为得意;直率;相当聪明;愉快,活泼,不大用心机。总之,就是对像我这样同性别的冷眼旁观者来说,她也是非常迷人的,可是她却又并不能深深引起人们的关注,或者给人以难忘的印象。跟例如圣约翰的妹妹们比起来,她的心灵是完全不同的。但尽管如此,我仍旧几乎像喜欢我的学生阿黛尔那样地喜欢她,只不过我们对于一个同样迷人的成年相识者所能产生的爱,总比不上我们对于自己管教过的孩子那么亲切而已。 她对我心血来潮地发生起好感来。她说我谁也不像,就像里弗斯先生,尽管,她承认,“没有他十分之一那么漂亮;虽说你也是个相当清秀可爱的小人儿,可他却简直是个天使。”不过,我还是跟他一样善良,聪明,镇定,而且坚强。她断定,作为一个乡村教师,我是个怪人①。她确信我已往的经历如果透露出来的话,准能写成一本有趣的小说。 ﹛① 原文为拉丁文。﹜ 有天傍晚,她像往常那样带着孩子气的好动,以及冒失而并不令人生气的好奇心理,正在乱翻着我那个小厨房里的餐具柜和桌子抽屉,先是发现了两本法文书,一本席勒,一册德语文法和一本德语字典,然后又发现了我的画具和几张速写,包括一张用铅笔画的漂亮的小天使般的小姑娘、我的一个学生的头像,以及在莫尔顿谷和周围荒原上画的一些风景写生。她先是惊异得愣住了,接着又变得大喜若狂。 “是你画的这些画吗?你懂法语和德语?你真是个宝贝——真是个奇迹!你比我在斯××城第一流学校里的老师还画得好。你肯给我画一幅速写给爸爸看看吗?” “很乐意。”我答道,想到能有这么一个完美和光彩照人的模特儿来写生,不由感到一阵画家的惊喜之情。她当时正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衣,露着胳臂和脖子,没带一点饰物,只有她那一头栗色长发以天然鬈曲所具有的毫不文饰的优美,飘然垂在她的两肩上。我拿出一张细图画纸,仔细地勾了一个轮廓。我已经预先体味到了给它着上色彩的乐趣。因为这时天色已晚,我对她说她只好改天再来让我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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