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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第二十一章

  预感是个奇怪的东西!感应也是,预兆也是。而三者一起,构成了人类至今还未找到钥匙来解开的一个谜。我一生从没有嘲笑过预感,因为我自己就有过几次奇怪的预感。感应呢,我相信是存在的(比如在关系很远、长期暌隔、久不来往的亲戚们之间,它说明尽管彼此疏远,他们归根到底,还是同出一源),它的作用超出了正常的理解。而预兆呢,也许只是大自然和人之间的感应吧,我们也说不上来。

  当我还是个小姑娘,只有六岁大的时候,一天晚上我听见蓓茜·李文在跟马莎·阿博特说,她梦见了一个小娃娃,而梦见小孩不是自己就是亲属要遭到麻烦的可靠预兆。这说法本来早就会被我遗忘了,要不是紧跟着发生的一件事使它永远牢记在我心里的话。就在第二天,蓓茜被叫回家去看她临终的小妹妹。

  最近我时常记起这个说法和这一件事来。因为过去一星期里,我几乎没有一夜上床睡觉不梦见一个小孩,有时我把他抱在怀里哄着他,有时放在膝上颠着他,有时候看着他在草地上玩弄雏菊,再不就是在用手搅动着流水玩。这一夜是个嚎啕大哭的孩子,下一夜又在哈哈大笑。一会儿他钻在我怀里,一会儿逃开我。但不管这个幻象表现出什么心情,长得什么样子,一连七夜只要我一进梦乡,他就准来迎接我。

  我不喜欢这种同一念头的一再重复,——这种同一形象的奇怪重现。每当快到睡觉时间,幻象出现的时刻渐近,我就坐立不安起来。那个月夜里,我正是在跟这个幻影孩子作伴时,听见喊声惊醒了过来。而第二天下午,就有人带口信来叫我下楼去,说费尔法克斯太太屋里有人在找我。到了那儿,我看见有个男人正在等我,样子像是位绅士的贴身男仆。他身服重丧,拿在手里的帽子上也缠着黑纱。

  “我猜想你准认不出我来了,小姐,”我进去时他站起身来说,“不过我姓李文,八九年前你在盖茨黑德府的时候,我就在那儿给里德太太当车夫,现在我还在那儿。”

  “哦,罗伯特!你好!我完全记得你,你有时候常让我骑一下乔治娜小姐的栗色小马。蓓茜怎么样?你不是跟蓓茜结婚了吗?”

  “是的,小姐。我妻子身体挺壮健,谢谢你。约摸两个月前她又给我养了个小把戏,——我们现在有三个了,——大人孩子都挺好。”

  “府里的人都好吗,罗伯特?”

  “真可惜我不能给你带来好一点的消息,小姐,他们眼下都很糟,——”

  “但愿不是有人去世了吧?”我瞧了瞧他身上的黑礼服说。他也低头看了看帽上缠着的黑纱,回答道:

  “约翰先生到昨天刚过去了一个礼拜,死在他伦敦的住所里。”

  “约翰先生?”

  “是的。”

  “他母亲怎么受得了呢?”

  “说得是呀,你知道,爱小姐,这可不是一桩平常的不幸事。他生前生活非常放荡,最近三年以来他更荒唐得出奇,他死得也挺吓人。”

  “我从蓓茜那儿听说,他干得不太好。”

  “干得好?他干得不能再坏了:他跟一些世上最坏的男人和女人混在一起,毁了自己的身体,又毁了家业。他陷进债务,又陷进了监牢。他母亲把他弄出来两次,可他一出来就马上又恢复了他的老关系和老习惯。他脑子不大好,跟他混在一块儿的那些无赖欺诈他到了我听都没有听说过的程度。约摸三个星期前他来到盖茨黑德,竟要太太把一切都交给他。太太拒绝了,她自己的收入也因为他的挥霍,早就减少了许多。这样他只好又回去了,接下来的消息就是他死了。到底怎么死的,上帝知道!——人家说他是自杀的。”

  我一句话没说,这消息太可怕了。罗伯特·李文又说下去:

  “太太自己也身体不好,有一些日子了。她原来就发胖得厉害,却胖而不够结实,钱财损失和担心受穷更弄得她几乎完全垮了下来。约翰先生去世和他死的方式,消息来得那么突然,结果引起了一场中风。她三天没说话,不过上星期二她似乎好了一点。她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一边嘴里喃喃着,一边不断向我老婆打手势。可是直到昨儿早上,蓓茜才听出了她是在念叨你的名字,而且最后终于听明白了她的话:‘把简带来,——把简·爱找来,我要跟她说话。’蓓茜吃不准她神志是不是清醒,说的话是不是认真,不过她还是告诉了里德小姐和乔治娜小姐,并且劝她们派人来找你。开头两位小姐置之不理,可是她们的母亲变得那么烦躁不安,‘简,简,’地说了那么多次,所以最后她们只好同意了。我是昨天从盖茨黑德动身的,要是你来得及准备的话,小姐,我想明天一早就陪你回去。”

  “好,罗伯特,我来得及。我看我应当去。”

  “我也是这样想,小姐。蓓茜说她料得定你是不会拒绝的。不过我猜你还得先请个假才能离开吧?”

  “对,我这就去。”我先带他到仆役室,托约翰的妻子款待一下,并且请约翰亲自关照,然后就回身去找罗切斯特先生。

  楼下的哪一间屋子里都没有他,他也不在院子里,马厩里,或者庭园里。我问费尔法克斯太太有没有见过他,——是的,她相信他准是在跟英格拉姆小姐一起打台球。我连忙赶到台球室去,台球的撞击声和嗡嗡的谈话声从那儿传出来。罗切斯特先生,英格拉姆小姐,两位埃希敦小姐和她们的倾慕者,都在起劲地打球。去打搅这些兴致正高的人真得有一点勇气,可是我的使命实在容不得我多耽搁,因此我只好向着正站在英格拉姆小姐身边的主人走过去。我走近的时候,她转过脸来,高傲地看着我。她的眼神似乎在问:“这鬼鬼祟祟的家伙现在又想干什么了?”而我一低声唤了句“罗切斯特先生,”她就做了个动作,仿佛忍不住想命令我走开。我至今还记得她当时的样子,——非常优雅,非常引人瞩目:她身着一件天蓝色绉纱晨衣,头发上扎一条淡青色纱巾。她打台球打得正起劲,被人触犯了尊严,是不会使她那傲慢的脸上的神色变得缓和一些的。

  “那人想找你吗?”她问罗切斯特先生,而罗切斯特先生就回过头来看看“那人”究竟是谁。他做了个古怪的鬼脸,——他那种奇怪而含意不明的表示之一,——就扔下手里的球棒,跟着我走出了房间。

  “什么事,简?”他关上教室的门,背靠在门上说。

  “对不起,先生,我想请一两个礼拜假。”

  “干什么?——上哪儿?”

  “去看一位派人来叫我去的生病的太太。”

  “哪位生病的太太?——她在哪儿住?”

  “在××郡的盖茨黑德。”

  “××郡?那有一百英里路呢!她到底是什么人,竟会叫人家那么远的路赶去看她?”

  “她姓里德,先生,——里德太太。”

  “盖茨黑德的里德?是有一个盖茨黑德姓里德的,他是个地方执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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