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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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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屋里,在盥洗架上找到海绵,在抽屉里找出嗅剂,然后再循着原路走回去。他仍旧等在那里。他拿出一把钥匙,向那些黑色的小门中的一扇走过去,把钥匙插进了锁孔。他停了一下,再对我说: “你见了血不会发晕吧?” “我想不会,我还从来没试过。” 我回答他的时候感到浑身一颤,但并没发冷,也没头晕。 “把手伸给我。”他说,“冒着让你晕倒的危险可不行。” 我把手放在他的手里。“又暖又镇定。”他说了一句。他转动钥匙,打开了门。 我看见了一个记得先前曾看到过的房间,就在费尔法克斯太太带着我看看整个宅子的那一天。它挂着帷幔,不过这会儿它撩起一半来用绳环系住了,露出了一扇门来,那次是被遮住了的。这扇门开着,里屋有亮光透出来。我听见那儿传来又叫又抓的声音,有点像一只狗在发威似的。罗切斯特先生放下蜡烛,对我说,“等一等,”然后一直走进了里屋。他一进去,就有一阵大笑迎他而来,起初很嘈杂难辨,末了却正是格雷斯·普尔那种魔鬼似的“哈!哈!”怪笑声。这么说,是她在那儿。他默不作声地不知作了些什么安排,不过我还是听见有个低低的声音跟他说了几句话。他走了出来,随手把门关上。 “上这儿来,简!”他说。我绕过去走到一张大床的那一边,这床连同它拉上了的床幔遮住了房间的很大一部分。床头边放着一把安乐椅,有个男人坐在椅子上,他穿得很整齐,只是没着上衣。他一动不动,头往后靠着,两眼紧闭。罗切斯特先生举起蜡烛来照着他,我从他那张苍白得看上去毫无生气的脸上,认出了——那个陌生人,梅森。我还看见他半边衬衫和一条胳臂,几乎全浸在鲜血里。 “拿住蜡烛。”罗切斯特先生说,我接过了蜡烛。他从脸盆架那儿端来了一盆水。“端着它。”他说。我照着办了。他拿起海绵,浸了浸水,轻轻拭了一下那张死人般的脸。他要过我的嗅盐瓶,凑到鼻子跟前。梅森先生很快张开眼睛,呻吟了一声。罗切斯特先生解开受伤的人的衬衫,一边的肩膀和胳臂上全绑着绷带,他用海绵吸掉了迅速淌下来的血。 “马上有生命危险吗?”梅森先生喃喃地说。 “啐!没有,——只不过破了一点皮肉。别那么吓破了胆,老兄,打起精神来!我马上就去给你请个医生来,我亲自去。到早上你就可以挪动了,我希望。简……”他继续说着。 “先生?” “我不得不把你留在这间房里陪着这位先生,一个钟头,说不定两个钟头。血再淌出来,你就像我那样吸掉它。要是他觉得发晕,你把那儿架子上的那杯水凑到他嘴边,同时把你的嗅盐放到他鼻子跟前。不管什么理由,你都别跟他说话,——而你——理查——跟她说话,牵动嘴,使自己情绪激动,都会有叫你送命的危险,——那我可不负责。” 那可怜的人又呻吟了一声。他看来似乎一动也不敢动。一种恐惧,不知是怕死还是怕别的什么东西,好像弄得他几乎全身瘫软了。罗切斯特先生把那块已经浸透了血的海绵交到我手里,我就动手用它来照他那样做。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了句,“记住!——别说话!”就离开了房间。当钥匙在锁孔里喀嚓一响,他逐渐走远的脚步声听不见了的时候,我体验到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么说,我是呆在三层楼上,被锁在它的一间神秘莫测的小屋子里。我周围是黑夜,我眼睛和双手底下是一片苍白和血淋淋的景象。一个杀人的女凶手几乎只跟我隔着一扇门。是的,——这真叫人害怕,——别的我还受得了,可一想到格雷斯·普尔会冲出房门朝我扑过来,我就吓得发抖。 但尽管这样,我还是得守住我的岗位。我得看着这副死人般的面孔,——这张不准说话的僵硬、发青的嘴巴,——这双一会儿闭上、一会儿张开、一会儿朝屋里四处张望、一会儿又死死盯住我,而且老是带着一副被吓坏了的呆相的眼睛。我得一次又一次地把手浸到那盆血水里去,以便擦掉渗出来的淤血。我得眼看着没剪烛花的蜡烛光在我干这件事时变得越来越暗,烛影在我周围那古色古香的绣花帷幔上逐渐变浓,在那张古老大床的床幔上变得漆黑,而且在对面一个大柜子的门上面古怪地晃动,——那柜子正面分隔成十二块嵌板,上面有画得狰狞可怖的十二使徒头像,每块嵌板像画框似的镶着一个头像,而在它们的最上面,竖着一个乌木十字架和垂死的基督。 随着晃动的暗影和时而跳到这儿、时而照到那儿的飘忽不定的亮光,所看到的一会儿是留胡子的医生路加垂着头,一会儿是圣约翰的长发在飘动,一会儿又是犹大那张魔鬼似的脸在嵌板上显露了出来,仿佛正在渐渐活起来,眼看着就要以最大的叛逆者撒旦的化身出现。 与此同时,我不仅要看而且还得听,听着那边窝里面的那头野兽或者恶魔的动静。不过自从罗切斯特先生进去过以后,它似乎被符咒镇住了似的,一整夜我只隔着很长的间歇时间听到过三次响动,——一次悄悄的脚步声,一次重新短暂发作的狗嗥似的声音,和一次人发出来的深沉呻吟声。 此外我自己也心绪烦乱。这个化身为人潜居在这所与世隔绝的大宅子里、主人既不能赶走又无法制服的罪恶究竟是什么?——在最沉寂的深夜里,时而以火、时而又以血的形式突然显现出来的谜究竟是什么?伪装成普通女人的脸和身形,发出时而像嘲弄人的魔鬼、时而又像猎食腐肉的猛禽似的声音的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而我正在俯身照料的这个人——这个平庸安静的陌生人,——他怎么会卷进了这个恐怖之网的呢?复仇女神为什么要降祸于他呢?又是什么原因使他在本该躺在床上的时候,不合时宜地寻到宅子的这一带来的呢?我曾听见罗切斯特先生指派他在楼下的一间屋子住,——究竟是什么叫他到这儿来的呢?而且现在他又为什么遭到了暴行或者暗算,还这么逆来顺受呢?他为什么对罗切斯特先生硬要掩盖真相这么俯首贴耳呢?罗切斯特先生又为什么硬要这样掩盖真相呢?他的一个客人遭到强暴,他自己上一次也遭到过可怕的蓄意谋害,可是两次犯罪企图他都悄悄掩盖起来,默默瞒了过去!最后还有,我看出梅森先生对罗切斯特先生十分顺从,后者的专横意志完全支配着前者的软弱性格,他俩之间交谈的寥寥数语就使我对这点确信无疑。很明显,在他们过去的交往中,一方的被动性情已经习惯于受另一方强烈的主动精神所左右。既然这样,那么听说梅森先生来到时,罗切斯特先生的那副丧气样子又是怎么来的呢?为什么只不过几小时之前,仅仅一听到这位不速之客——现在只消他一句话就能像孩子般管得服服帖帖的人——的名字,他就会像一棵橡树遭到了雷击一般? 唉!我忘不了他喃喃说着“简,我受了个打击,——我受了个打击,简”时他那副神情和苍白的脸色。我忘不了他的胳臂搁在我肩上时抖得多么厉害。而能够这样挫折罗切斯特先生顽强的精神、震撼他强健的体魄的,决不会是什么小事情。 “他要什么时候才会来呀?他要什么时候才会来呀?”当黑夜没有个尽头,我那流血的病人精神委靡、呻吟、发晕,而白昼和救护的人都迟迟未见到来的时候,我心里这样大声呼喊着。我一次又一次把水送到梅森惨白的唇边,一次又一次拿提神的嗅盐给他闻,我的种种努力却似乎毫无效果。不知是肉体上或者精神上的痛苦呢,还是失血过多,或者是三者加在一起,使他迅速地愈来愈精疲力竭。他苦苦呻吟,看来那么衰弱、焦躁、绝望,我担心他快要死去,而我却连话都不能跟他说一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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