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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我拿他跟他的客人相比。无论是利恩兄弟的风流倜傥,还是英格拉姆勋爵的淡泊文雅,——甚至是丹特上校的英武出众,跟他那流露着天赋精神和真正力量的神态相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我对他们的外貌,他们的表情并无好感,但我能想象得到,大部分看见的人都会说他们漂亮、迷人、令人难忘,而会宣称罗切斯特先生相貌既难看,神态又阴郁。我看到他们微笑,大笑,——全都毫无意义。连蜡烛光里蕴藏的生气都不比他们的那种微笑少,铃子叮当声中的含意,也并不逊于他们的大笑。我看见过罗切斯特先生的微笑,——他严峻的面容柔和了,他眼睛变得既明亮又亲切,目光既锐利又温存。眼前他正在跟路易莎·埃希敦和埃米·埃希敦说话。我奇怪地看到,我觉得锐利无比的目光,她们面对着它却镇定自若。

  我原以为在他的注视下,她们的眼睛会垂下,红晕会泛起,但是我却高兴地发现,她们完全无动于衷。“他在她们眼里跟在我眼里完全不同,”我想,“他跟她们不是同一类人。我相信他跟我是同一类的,——我肯定他是,——我觉得自己跟他相似,——我明白他面容和举止中的含意。尽管财富地位相隔天壤,我的头脑和心灵、血液和神经中却有一种东西使我和他精神上彼此相通。几天前我不是还说过,除了从他手里接受薪金外我跟他毫无关系吗?我不是除了拿他当雇主外,不准自己对他有任何别的看法吗?这真是违背天性!其实我的一切良好、真诚、热烈的感情,都是围绕着他而迸发的。我知道我必须遮掩我的心情,我得抑制希望,我得牢记他不会太把我放在心上。因为我说自己跟他是同一类人的时候,并不是说我也有他那种对别人的影响力和神奇的吸引力。我只是说自己在某些志趣和感情上跟他有共同的地方。所以我必须不断提醒自己,我们之间是永远隔着一条鸿沟的。——但尽管如此,只要我一息尚存,知觉还在,我就不能不爱他。”

  咖啡端上来了。自从男宾们一进来,女客们就变得像百灵鸟那么活跃。谈兴愈来愈浓,愉快而轻松。丹特上校跟埃希敦先生在辩论政治问题,他们的妻子在听着。两位高傲的爵士遗孀利恩夫人和英格拉姆夫人,正在一起闲聊。乔治爵士——顺便说起,我忘了描写他的样子——是位又胖又大、气色极好的乡绅,他端着咖啡站在她俩的沙发跟前,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弗雷德里克·利恩先生坐在玛丽·英格拉姆旁边,正在翻给她看一本装帧华丽的书里的木版插图。她一边看,一边不时微笑,但话显然说得很少。

  高大而懒散的英格拉姆勋爵抱臂凭靠在娇小活泼的埃米·埃希敦小姐的椅背上。她不时仰头望望他,像只鹪鹩似的叽叽咕咕说个不停。跟罗切斯特先生相比,她还更喜欢他一些。亨利·利恩坐在路易莎脚边的一张软垫长凳上,阿黛尔跟他坐在一起。他试着跟她讲法国话,路易莎在嘲笑他的缠夹不清。布兰奇·英格拉姆会跟谁作伴呢?她正一个人站在桌边,神态优雅地俯身翻看着一本书。她似乎在等着别人来找她。但是她不愿久等下去了,她自己去挑了个伴儿。

  罗切斯特先生方才离开了两位埃希敦小姐,现在正像她独自站在桌边那样,独自一个人站在壁炉前。她走到壁炉架的另一边,面对着他站定。

  “罗切斯特先生,我总以为你是不喜欢小孩子的?”

  “我的确不喜欢。”

  “那你怎么会想到去抚养那样一个小玩偶的呢?”(她指指阿黛尔)“你是从哪儿把她捡来的。”

  “我并没去捡她来,是人家把她交给了我的。”

  “你该送她进学校呀。”

  “我负担不起,学校太花钱了。”

  “可是,我看你给她请了一个家庭教师呢。我刚才还看见有个人跟她在一起,——她走了吗?哦,没有!她还在那儿,在窗帘背后。你当然付她薪水咯,我想这大概一样花钱,——花得更多,因为这样你更得负担她们两个人的生活了。”

  我生怕——或许我应当说是希望?——罗切斯特先生一听到提起了我,会朝我这边望来,因此我不由自主地更躲进了阴影里。可是他根本连眼睛都没转。

  “我没考虑过这问题。”他漫不经心地说,目光直视着前面。

  “对,——你们男人确实总是不考虑节俭和常识。你真该听听妈妈是怎么讲那些家庭教师的。我想玛丽和我小时候总有过一打以上吧,她们有一半招人讨厌,另外的又十分可笑,反正全都是些噩梦,——不是吗,妈妈?”

  “你在跟我说么,我的宝贝?”

  被这位贵族遗孀像这样视作她的珍贵财宝的年轻小姐,又把问题重说了一遍并加以解释。

  “我亲爱的,快别提那些家庭教师了,一提起这个词儿就叫我心神不宁。她们的庸碌无能和乖僻任性真叫我吃尽了苦头。谢天谢地如今我总算摆脱了她们。”

  这时丹特太太向这位信神的夫人弯过身去,在她耳边悄悄说了点什么,从引出的答话看,我想准是在提醒她眼下正有一个这类挨咒骂的人在场。

  “那才糟呢!”①这位贵妇人说,“我倒希望这对她会有些好处!”接着,稍微压低一些声音说,但仍旧高到让我听得见:“我注意到她了。我善于看相,我在她脸上看到了所有她那个阶层的人的缺点。”

  ﹛① 这里是反话。﹜

  “哪些缺点呢,夫人?”罗切斯特先生大声问。

  “我私下再跟你说吧。”她回答,一面连摇了三摇她那顶头巾帽暗示不妙。

  “可是我那好奇心会失掉胃口的,它现在就想满足。”

  “问布兰奇吧,她离你比我更近。”

  “噢,别叫他来问我,妈妈!对这帮人我只有一句话可说,——她们都是些厌物。倒不是因为我吃过她们多少苦头,我总是想方设法占她们的上风。西奥多跟我是怎样经常狠狠捉弄我们那些威尔逊小姐呀,格雷太太呀,还有尤伯特太太们的啊!玛丽老爱打瞌睡,打不起劲儿来跟我们一起玩诡计。最有趣的是捉弄尤伯特太太。威尔逊小姐是个病恹恹的可怜家伙,老是哭哭啼啼、愁眉苦脸的,总之,不值得费心去制服她。格雷太太又粗又迟钝,怎么整她都毫不在乎。可是可怜的尤伯特太太啊!我现在还好像看见她被我们闹得走投无路时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我们倒翻茶杯,弄碎黄油面包,把我们的书抛到天花板上,用尺子拍书桌、炉具敲围栏来闹个天翻地覆。西奥多,你还记得那些快乐的日子吗?”

  “是——啊,我当然记得。”英格拉姆勋爵懒洋洋地说,“那块可怜的老呆木头还常常大声嚷着:“唉,你们这班坏孩子!’——于是我们就训斥她,说她自己什么也不懂,居然敢来教我们这样聪明伶俐的孩子。”

  “我们是这么干过。泰多①,你知道,我还帮你责难(或者说为难)过你那个男教师,灰白面孔的维宁先生——我们常常叫他害鸡瘟的牧师。他跟威尔逊小姐居然放肆地谈起恋爱来了,——至少泰多跟我是这样认为的。我们抓住过他们各种各样柔情蜜意的眉来眼去和长吁短叹,我们断定那都是‘恋爱’的迹象,因此我向你担保,大家会很快分享到我们的新发现,我们要拿它当杠杆,把压在我们头上的这两个讨厌家伙撬出门外去。亲爱的妈妈稍一听到了关于这件事的风声,就断定了它是伤风败俗的。是这样么,我的母亲阁下?”

  ﹛① 泰多(Tedo):西奥多(Theodore)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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