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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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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特上校太太不那么炫耀,可是我觉得样子更高贵。她长着细挑身材,白皙而温和的脸,一头金发。她那身黑缎子服,华贵的外国抽纱围巾和珍珠首饰,比那位有爵位头衔的贵妇人满身的珠光宝气更招我喜爱。 但是最突出的三位——也许是因为在这群人当中个子最高的缘故——却是已寡的英格拉姆爵爷夫人和她的女儿布兰奇和玛丽。她们三个都是妇女当中身材最高的。夫人年龄大概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她体态依然很美,头发(至少在烛光下看来)仍旧乌黑,满口牙齿显然也依旧完好。大多数人会说她是她那个年纪中的美人,从身体上来讲无疑也确实是这样。然而在她的容貌举止上却有一种几乎令人无法忍受的高傲神气。她长着一副罗马人的脸相,一个双下巴与脖颈融为一体,像一根粗柱子。我觉得,她不但为摆架子而横着脸、沉着脸,而且还为摆架子而皱着面孔,甚至也为了同样的原因而把下巴挺得高高的,几乎达到了不自然的程度。此外,她还有一种凶狠严厉的目光,叫我联想起里德太太的目光来。她讲话装腔作势,嗓音低沉,声调非常夸张,口气十分专横,——总之,叫人非常受不了。一件紫红色的丝绒袍,一顶用印度金丝织物做的头巾式软帽给了她(我猜她是这样想的)一种真正帝王般的派头。 布兰奇和玛丽是同样的身材,——又高又直,像棵白杨树。玛丽按她的身高来说显得太瘦,而布兰奇长得就像是一位狩猎女神。不用说,我怀着特别的兴趣仔细打量她。首先,我想看看她的容貌跟费尔法克斯太太的描述是不是相符。其次,看看这跟我凭想象替她画的那副微型肖像到底像不像。第三,——明说了吧!——究竟长得是不是像我设想中能适合罗切斯特先生口味的那种样子。 就外貌来说,她一丝不差地既符合我的画像,也符合费尔法克斯太太的描述。高高的胸脯,斜溜的双肩,优美的脖颈,乌黑的眼睛和黑油油的鬈发全在那儿,——可是她的脸呢?——她的脸活像她的母亲,一副年轻而还没起皱纹的翻版。同样低低的额头,同样高傲的脸容,同样的架子十足。不过,这种高傲没那么阴沉,她不断地笑。她的笑带着嘲弄,而她那高傲地扭弯的嘴唇也带着这样的习惯表情。 据说天才总是自我意识到的。我说不上英格拉姆小姐是不是天才,但她确实是自我意识到的,——十分明显地自我意识到的。她跟和气的丹特太太谈起植物学来。看来丹特太太没学过那门学问,尽管像她自己所说的,她很喜欢花,“尤其是野花”,而英格拉姆小姐却学过,因此她神气活现地列数种种植物学名词。我很快就觉出她是在(用行话来说)追猎着丹特太太玩,这就是说,在利用她的无知寻开心。这种追猎也许很聪明,但它肯定是不够厚道的。她弹琴,她的演奏是出色的。她唱歌,她的嗓音是美妙的。她单独跟她妈妈讲话时讲法语,也讲得很好,流利而且口音正确。 玛丽的脸比布兰奇温和、坦率,面目比较和善,皮肤也稍微白一些(英格拉姆小姐黑得像西班牙人),——但是玛丽缺乏生气,她脸上缺乏表情,目光缺乏神采,她没有什么话可说,而且一旦坐下,就会像神龛里的雕像那样一动不动。姊妹俩都穿得一身洁白。 那么,现在我是不是认为英格拉姆小姐正是罗切斯特先生可能会选上的意中人呢?我还说不上,——我不知道他在女性美方面的好恶。如果他喜欢有气派,那么她正是有气派的典型,何况她还多才多艺,活泼伶俐。我觉得大多数先生们都会爱慕她。至于他的确是在爱慕她,那我觉得似乎已经得到了明证,现在只等他们结合在一起,一切疑云就都烟消云散了。 读者,你可不要以为这段时间里阿黛尔一直都老老实实坐在我脚边的小凳上。才不呢,女客们一进来,她就站起身来,迎了上去,一本正经地行了个礼,郑重其事地说: “太太小姐们,你们好。” 英格拉姆小姐揶揄地低头俯视着她,喊了一声:“啊,好一个小玩具娃娃!” 利恩夫人说了句:“我猜这就是罗切斯特先生照管的孩子,——他说起过的那个法国小姑娘。” 丹特太太和善地握住她的手,吻了她一下。埃米·埃希敦和路易莎·埃希敦异口同声地叫道: “多可爱的孩子啊!” 接着她们把她叫到一张沙发跟前,现在她就安坐在她们俩的中间,一会儿用法语、一会儿又用结结巴巴的英语叽里咕噜说个不停,不但迷住了那两位小姐,还迷住了埃希敦太太和利恩夫人,被大伙儿宠爱得得意洋洋。 最后咖啡送来了,男宾们给请了进来。我坐在暗角落里,——要是在这间灯火辉煌的屋子里说得上有什么暗角落的话;窗幔半遮着我。拱门又撩开了帷幔,他们走了进来。男宾们在一块儿,也跟女客们一样,看上去给人十分难忘的印象。他们穿着一色的黑礼服,大多数人个子高大,有几位年纪还很轻。亨利·利恩和弗雷德里克·利恩确实是非常时髦的花花公子,而丹特上校是位有军人气概的漂亮男人。区执法官埃希敦先生绅士派头十足,他头发几乎全白了,但眉毛和胡子却依旧漆黑,这使他有几分像“戏里的尊贵长者”的样子。英格拉姆勋爵像他姐妹一样,个子很高,而且也像她们一样,长得很漂亮。不过他也有玛丽那种无精打采的漠然神气,他四肢的发达似乎胜过了精力的旺盛和脑力的充沛。 可是罗切斯特先生在哪儿呢? 他最末一个才进来。我并没朝拱门看,但我却看见他进来了。我竭力全神贯注在钩针和我手头正织着的钱包的网眼上,——我想一心只去想我手上的活儿,只去看我衣兜上那些银色珠子和丝线。然而,我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身影,禁不住又回想起了我上一次看见他的情景,我刚给过他他所说的重大帮助之后,他握住我的手,低头望着我的脸,仔细凝视着我,眼里流露出万种思绪急于一吐的心情。我也有着跟他同样的心情。当时我曾跟他多么贴近啊!从那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存心要使我俩相互关系发生改变的事情呢?可现在我们确实是多么隔膜、多么疏远啊!那么疏远,以至我毫不指望他会走过来跟我说话。因而我一点都不奇怪,他瞧也没瞧我一眼,就在屋子那一头坐下,开始跟几位太太小姐们闲谈了起来。 我一看到他全神贯在她们身上,我尽可以凝视而不被发觉,我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了他的脸上。我无法管住我的眼皮,它们一定要抬起来,眼珠子一定要盯住他。我看了,看的时候有一种强烈的欢乐,——一种甜蜜而又辛辣的欢乐。是纯金,却又有钢的刺人棱角。是像一个渴得要死的人会感到的那种欢乐,他明知自己爬近的泉水放了毒药,却还是不顾一切地弯下身去喝下那宝贵的几口。 “情人眼里出西施”,这话对极了。我这位主人的缺少血色的橄榄色脸庞,宽大的方额角,又粗又浓的眉毛,深沉的眼睛,粗犷的五官,坚定而严厉的嘴,——处处显示着精力、决心和意志,——按常规来说都不算美,然而对我来说它们却更胜过美。它们富于情趣和影响力,使我几乎完全为它们所左右,——使我的感情脱离我自己的控制而牢牢置于他的控制之下。我并不想去爱他,读者为证,我曾竭力想把在自己心灵中觉察到的爱苗连根拔掉。可如今,刚重新见到他,它们就自动地复活过来,既青翠又茁壮!他没看我一眼就让我爱上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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