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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高个儿,漂亮的胸部,削肩膀。长长的脖子挺优美,橄榄色的皮肤黝黑而洁净。容貌高贵,眼睛长得倒有点像罗切斯特先生的,又大又黑,而且像她身上戴的珠宝那么闪闪有光。她还有一头那么好的头发,乌油油的,梳得那么合适,后脑上盘着粗粗的发辫,前面垂着我从没见过的又长又光亮的鬈发。她穿得一身洁白,一条琥珀色的长围巾披在前胸和两肩,在旁边打个结,围巾头上戴着长长的流苏,一直垂到她膝盖下面。她头发上还插着一朵琥珀色的花,跟她黑玉般的浓密鬈发正相配。”

  “她一定大受赞美咯?”

  “那当然。而且不只为她长得美,还为她多才多艺。她也是表演唱歌的小姐中的一位,一位先生替她钢琴伴奏。她跟罗切斯特先生一起表演了一个二重唱。”

  “罗切斯特先生?我还不知道他会唱歌呢。”

  “噢!他有一副挺好的低音嗓子,对音乐有极好的鉴赏力。”

  “那英格拉姆小姐呢?她嗓子怎么样?”

  “非常圆润有力,她唱得挺动人,听着她唱真叫人高兴。——后来她还弹了琴。我不大懂音乐的好坏,可罗切斯特先生懂,我听他说过,她弹得挺出色。”

  “这位多才多艺的漂亮小姐还没结婚吧?”

  “看来还没有。我猜想她跟她妹妹都没很多财产。英格拉姆老勋爵的产业绝大部分都是限定继承①的,所以长子差不多有权继承一切。”

  ﹛① 限定继承:遗产按预先规定的继承人顺序依次继承,不得转让或出卖。﹜

  “不过我不相信会没有一个有钱的贵族或者绅士对她有意,比如罗切斯特先生,他很有钱,不是吗?”

  “哦,对!不过你瞧,年纪相差太大了,罗切斯特先生已经将近四十,她还只二十五岁。”

  “那有什么?比这更不相称的婚事每天都在举行呢。”

  “不错。不过我不大认为罗切斯特先生会有这样的想法。可你怎么什么也不吃,从开始喝茶,你还什么也没吃过呢。”

  “不,我太渴了,不想吃。你让我再喝一杯茶好吗?”

  我正想再回头来谈谈罗切斯特先生跟美丽的布兰奇结合的可能性,可是阿黛尔进来了,话题就转到了别的方面。

  等我再次独自待着的时候,我重新回想刚才听到的情况,省视自己的内心,细察它的种种思想和感情,力图把那些一直在漫无边际、杂乱无章的想象天地中乱闯的思绪,坚决拉回到安全的常识范围中来。

  我站在自设的法庭上受审,回忆作为证人,指出了我从昨夜以来一直怀有的种种希望、期待的心情,——指出了将近两个星期以来我一直沉溺在其中的总的思想状态。理智站出来用它自己那沉着的口气,讲出了一个朴实无华的故事,说明我是如何抛开现实而狂热地吞咽下空想。——我宣布了如下的判决:

  世上再没生活过一个比简·爱更大的傻瓜,再没有一个更想入非非的白痴,曾经狼吞虎咽地填满了一肚子甜蜜的谎言,把毒药当甘露吞下。

  “你,”我说,“是罗切斯特的宠儿吗?你天生有力量得到他的欢心吗?你有哪一点受到他的看重吗?去你的吧!你愚蠢得叫我恶心。而你还沾沾自喜于偶尔表示的喜爱,——一位名门绅士,一位阅历丰富的人,对一个下属和没见过世面的人所作的暧昧的表示呢。你竟敢那么大胆!蠢得可怜的受骗者!难道连自身利益的考虑都不能叫你变得聪明些么?你今天上午还反复重温着昨夜那短短的一幕?——捂住你的脸感到害臊吧!他赞美了几句你的眼睛,是么?瞎了眼的自我陶醉者!张开那双昏花眼,瞧瞧你自己那该死的糊涂心眼吧!一个女人受到比她地位高的、决不会想娶她的人的恭维,可不是一件好事。让爱火在心里悄悄燃烧,一旦受到漠视、毫无响应,必将反过来毁掉培育它的人的生命,而一旦受到觉察、得到反应,又一定会像鬼火①似的,把人诱进荒野的泥沼而无法自拔,这对任何女人来说都是发疯。

  ﹛① 原文为拉丁文。﹜

  “因此,简·爱,听着对你的判决:明天你对着镜子,用蜡笔描下你自己的尊容,要一丝不苟,既不淡化一个缺点,不略去一处难看的线条,也不掩饰令人讨厌的五官不正,下面写上:‘一个伶仃孤苦、相貌平平的家庭女教师肖像’。

  “然后,找一块光洁的象牙,——你画盒里就有一块。拿着你的调色板,调出你最鲜艳、美丽、纯净的颜色,挑几支你最纤细的驼毛画笔,用心勾一张你能够想象得出的最可爱的面庞轮廓。再照着费尔法克斯太太对布兰奇·英格拉姆的描述,用你最柔和的色调和最悦目的色彩来给它着上色。别忘了乌黑的发卷,东方人的黑眼睛。——怎么!你又回过来拿罗切斯特先生当起模特儿来啦!守秩序!——别哭哭啼啼!——别多愁善感!——别悔恨自责!我只容许理智和坚决。回想一下那庄严而又和谐的脸形,那希腊式的脖子和胸脯。露出一条叫人目眩神迷的圆润的胳臂来,还有一只纤巧的手。别忘了画钻石项链或金手镯。一笔不苟地描出服装、薄如蝉翼的抽纱和闪闪发光的缎子,雅致的长披巾和金色的玫瑰花。把它题为‘多才多艺的名门闺秀布兰奇’吧。

  “将来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偶然幻想起罗切斯特先生对你有好感来,你就拿出这两幅画来对比一下,说:‘罗切斯特先生只要愿意努力,就有可能赢得那位高贵小姐的爱,他难道会费心来认真想到这个渺小贫穷的平民女子吗?’”

  “我会这样做的。”我下了决心。一打定了这个主意,我就心里平静下来,睡着了。

  我说话算话。用蜡笔画我自己的肖像只花了一两个钟头,而不到两个星期,我就凭想象完成了一幅布兰奇·英格拉姆的象牙微型画。那是一张看上去够可爱的脸,拿它跟照真人画的蜡笔头像比起来,那对比之强烈几乎超过了自制力所能承受的程度。我从这件工作中得到了好处,它使我的头脑和双手都不闲着,而且使我希望永不磨灭地烙印在我心头上的那些新的想法变得更为牢固而强烈。

  没过多久,我就有理由庆幸自己在迫使我的感情服从于必要的纪律上得到了进展。多亏这样,我才能够以得体的镇定态度来面对后来发生的种种事情,不然,要是我毫无准备的话,我或许连表面的镇静都无法保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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