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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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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罗切斯特先生那天晚上大概是遵照医嘱,很早就上床睡觉了,第二天也起得不早。他最后下楼来,是为了要处理事务。他的管事和有些佃户都来了,正等着要跟他说话。 阿黛尔和我现在不得不把书房腾出来,它每天都要用来接待来访者。楼上的一个房间里生了火,我把我们的书搬到那儿,把它布置成未来的教室。在上午的这段时间里,我觉察出桑菲尔德府已经起了变化,不再跟教堂里那么肃静,每一两个小时就会响起敲门或者拉门铃的声音。还不断有穿过大厅的脚步声,和楼下传来新的嗓音用各种声调说话的声音。来自外面世界的一条小河流过了这儿,这里有了一位主人。就我来说,我倒是更喜欢它了。 这一天,阿黛尔可真不容易教,她简直没法专心。她老是向门口跑去,伏在楼梯栏杆上张望,竭力想看罗切斯特先生一眼。她还想出种种借口来往楼下跑,正像我一眼就看穿的那样,是为了到书房里去,可我明知道那儿并不需要她。后来,当我有点生气了,叫她好好坐着的时候,她还不停嘴地继续按她的叫法谈着她的“(我的)朋友爱德华·费尔法克斯·德·罗切斯特先生”①(我以前还不曾听说过他的教名叫什么),猜测他到底给她带来了什么礼物,因为前一天晚上他似乎示意过,等他的行李从米尔科特运到,里面会有一个小盒子,装着她感兴趣的东西。 ﹛① “德”是法语中常加在贵族姓氏前的词。﹜ “这就是说,那里面有一件给我的礼物,也许还有一件给你的呢,小姐。先生说起过你,他问起我的家庭教师的姓名,问她是不是个小个儿,相当瘦,脸色有点苍白。我说是的,因为这是真的,对吗,小姐?” 我跟我的学生仍跟往常一样,在费尔法克斯太太的会客室里吃中饭。下午风雪交加,我们一直待在教室里。天黑的时候,我准许阿黛尔收起书本和作业,跑下楼去。因为楼下比较静,也没有人再来拉门铃,我估计罗切斯特先生现在有空了。剩下我一个人,我走到了窗前,可是望出去什么也瞧不见。暮色和雪花搅得天空浑浊一片,连草坪上的灌木丛都看不见了。我放下窗帘,回到炉火边。 我在火红的炉炭中,仿佛看见了一幅景色,很有点像我记得以前曾经见过的那幅描绘莱茵河畔海德堡城堡的风景画。这时费尔法克斯太太走了进来,打乱了我正在拼凑起来的这幅火焰的镶嵌画,同时也驱散了孤寂中正逐渐涌上我心头的某种不愉快的沉思。 “罗切斯特先生想请你和你的学生今天傍晚到客厅里跟他一起用茶点,”她说,“他整天都很忙,没有能早一点见你。” “他几点钟用茶点?”我问。 “哦,六点钟。他在乡下总是早起早睡。你最好这会儿就去换件罩衣。我陪你去,帮你扣扣钮子。拿上蜡烛。” “有必要换罩衣吗?” “是的,最好换一换。罗切斯特先生在这儿的时候,我晚上总是把衣服穿整齐一点。” 这种格外的礼仪似乎有点过于讲究。不过,我还是回到我的房间,让费尔法克斯太太帮我脱下我的黑呢衣,换上一件黑绸衣。除了一件浅灰的,这是我另一件最好的衣服了,而用我洛伍德式的衣着观念来看,我觉得除非在最重大的场合,穿那件浅灰的未免太讲究了。 “你要别上一只胸针。”费尔法克斯太太说。我只有一件小小的珍珠首饰,是谭波尔小姐送给我作为临别纪念的。我别上它,就两人一起走下楼来。我本来不大习惯见陌生人,像这样一本正经地应召去见罗切斯特先生,简直有点活受罪。进饭厅时我让费尔法克斯太太走在前面,而且一直躲在她背后一起穿过那间屋子,经过帷幔已经放下的拱门,走进陈设讲究的里间。 桌上燃着两支蜡烛,壁炉架上还有两支。在一炉好火的光和热中,派洛特躺在那儿取暖。阿黛尔正跪在它旁边。罗切斯特先生半躺在长沙发上,一只脚用垫子垫起着。他正在望着阿黛尔和那只狗,炉火照亮了他的脸。两道又粗又黑的浓眉,被横梳的黑发衬托得更加方正的前额,使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就是我遇见的那个过路人。我认出了他那坚毅的鼻子,与其说因为漂亮,还不如说是因为显露了他的性格而引人注目。他那大大的鼻孔,照我看来是显示出脾气暴躁。他那严厉的嘴、下巴和颚骨,——是的,这三者都十分严厉,一点没错。现在脱掉了披风,我看到他体格宽阔,跟他的脸容倒十分相称,我想这从体育运动的意义上讲,可以说是一个好身材吧,——胸宽,腰细,尽管既不算高,也不优美。 罗切斯特先生肯定已经知道我和费尔法克斯太太走了进来,但他似乎无心来注意我们,因为当我们走过去时他头也不抬。 “先生,爱小姐来啦。”费尔法克斯太太用她那文静的口气说。他点了点头,目光仍没离开那待在一块儿的狗和孩子。 “请爱小姐坐下吧。”他说。在他那生硬勉强的点头,不耐烦而又有礼貌的口气中,仿佛还含有另一层意思:“见鬼,爱小姐来没来跟我有什么相干?这会儿我无心去跟她攀谈。” 我坐了下来,一点也没发窘。彬彬有礼的接待说不定倒会叫我手足无措,我会不知道如何也以温文尔雅来还礼或者对答。粗鲁任性反而使我无需拘礼,相反地,在失礼的对待下庄重地保持沉默,反倒使我处在有利的地位。再说,这套举止的古怪离奇也十分有趣,我很想看看他接下来还会怎样举动。 他接下来的举动仍旧跟一尊雕像一样,就是说,既不说话,也不动弹。费尔法克斯太太似乎觉得,总该有个人表现得随和些,所以她就开口讲起话来。她跟平常一样态度体贴,——但也跟平常一样有点俗气地慰问他一整天工作劳累,慰问他痛苦的扭伤给他带来的烦恼,接着又称赞他在对付这些事情上既耐心又有毅力。 “太太,我想喝点儿茶。”她只得到了这样一句回答。她赶紧去打铃叫人。当茶盘送来时,她又殷勤麻利地动手摆好杯子、茶匙等等。我和阿黛尔走到了桌子跟前,可是主人却并没有离开他的长沙发。 “请你把罗切斯特先生的杯子端给他好吗?”费尔法克斯太太对我说,“阿黛尔也许会把茶弄洒的。” 我按她说的做了。他从我手上把茶杯接过去的时候,阿黛尔认为这正是替我提个请求的好时机,就嚷了起来: “先生,你小箱子里不是有件礼物要送给爱小姐吗?” “谁说起过礼物?”他粗声粗气地说,“你盼望过礼物吗,爱小姐?你喜欢礼物?”他边说边探究地望着我的脸,我看到他的眼色阴沉、生气而且尖刻。 “我也说不上,先生。我对于礼物没什么经验,一般都认为它们是叫人高兴的。” “一般认为?可是你是怎么认为的呢?” “我得费一点时间,先生,才能作出个值得你一听的回答。一件礼物可以从许多不同的角度去看它,不是吗?所以先得从各面都想一想,才能说出你对它的性质是什么看法。” “爱小姐,你不像阿黛尔那么直截了当,她一见我就嚷嚷着要礼物,你却拐弯抹角。” “因为我不像阿黛尔那么自信该得礼物。她可以凭着彼此熟悉,也凭着往常的习惯而提出要求来,因为她说过,你过去经常送给她各种玩意儿。可要是让我提出什么理由来,那我就要张口结舌了,因为我是个陌生人,也没做什么事情理应得到报答。” “呃,可别用过分谦虚来做挡箭牌啦!我考过阿黛尔,发现你在她身上花了很大的功夫。她并不聪明,也没什么天分,可在很短的时间里她就有了很大的进步。” “先生,你这就已经给了我礼物啦,我感谢你。老师们最盼望的礼物,就是称赞他们的学生有进步。” “啊哈!”罗切斯特先生哼了一声,就默默地喝起茶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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