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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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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过去。“对不起,”他接着说,“我迫不得已,只得借助你了。”他把一只手沉重地按在我肩上,勉强靠我支着一瘸一拐地向马走去。一抓住笼头,他立刻就制服住了马,接着跳上了鞍子,——在使劲这样做的时候他难看地做着鬼脸,因为这弄痛了他扭伤的脚筋。 “现在,”他把紧紧咬住的下嘴唇松开说,“请把我的马鞭子递给我,它就在那儿的树篱底下。” 我找了一下,找着了。 “谢谢你。现在快去干草村寄信吧,尽量早点儿回来。” 被带马刺的靴跟一碰,他的马先是受了惊用后脚站了起来,接着就奔腾而去,那条狗紧紧地跟在他后面,连人带马和狗全都无影无踪了。 像长在荒野里的石楠, 被一阵狂风席卷而去。 我捡起我的皮手筒继续走路。这件偶然的事发生了,对我来说也已经过去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确是一件既无足轻重,毫不浪漫,也平淡乏味的事,但它还是使一种单调不变的生活中的短短一小时有了一点变化。有人需要而且请求我帮助,我给了他帮助。我高兴总算做了件事,事情虽微不足道,过眼烟云,但它毕竟是个主动的行为,而我对于完全被动的生活已经感到乏味了。那张新的面孔,也仿佛是刚被列入记忆的画廊中的一幅新画,而且它跟所有其他挂在那儿的画都有所不同。首先,因为它是男的。其次,因为它是黝黑、强健、严峻的。我走进干草村,把信投到邮局里的时候,眼前仿佛还看见它。 我走下山坡,一路快步往回走的时候,仍旧看见它。走到踏级跟前,我停了一会儿,望望四周,侧耳细听,心想说不定小路上会再次响起一阵马蹄声,一个身披斗篷骑在马上的人,一条活像盖特拉希模样的纽芬兰狗,说不定会再次出现。可我眼前看到的,只是树篱和一株截掉了树梢的柳树,迎着月光悄然地挺立在那儿。我听见的只是隐约可闻的习习微风,在一英里之外桑菲尔德周围的树林间阵阵拂过。当我低头向这风声的来处望去时,我的目光掠过宅子的正面,注意到有扇窗子里亮起了灯光,这使我想起时间已经晚了,就急忙继续赶路。 我不大情愿重新跨进桑菲尔德。走进它的大门,就意味着又回到了死水一潭的生活。穿过空寂的大厅,走上黑魆魆的楼梯,寻找我自己那间冷清清的小屋子,然后去会见心平气和的费尔法克斯太太,去跟她,而且只跟她一块儿度过这漫长的冬夜,而这也就是说,完全平息掉我这次散步所激起的那一点点兴奋,——不知不觉地重新给我的感官戴上千篇一律、过分死板的生活的无形镣铐,对这种生活的安定舒适的长处本身,我已经愈来愈觉得无法消受了。倘若我过去曾经在朝不保夕、艰苦求生的风浪中颠簸过,在饱尝了辛酸难耐的滋味后懂得了渴望享受我眼前正在抱怨的这种平静,那对当时的我说来,该会有多大的好处啊!的确,正如一个人在“超等安乐椅”①上坐腻了,如果让他去走一趟远路,准会大有好处,在我的情况下想要动弹,也跟在他的情况下想要动弹一样,是很自然的事。 ﹛① “超等安乐椅”:出自英国诗人蒲伯(Alexander Pope,1688—1744)的《愚人记》(The Dunciad)中的诗句:“苦恼不堪地躺在一张超等安乐椅上”。﹜ 我流连在园门口,我流连在草坪上,我在石子路上来回踱步。玻璃门上的护窗板拉上了,我瞧不见屋里。而我的目光和心灵仿佛都不由自主地要离开这阴沉的房子,——这在我看来里面全是些不见天日的牢房的阴暗洞穴,而飞向那展开在我面前的天空,——那片万里无云的蓝色海洋。月亮正一步步庄严地升上天空,她离开她原来藏身的山顶背后,把它愈来愈远地抛在下边,仿佛正在翘首仰望,一心要攀登那像午夜般漆黑而又深远莫测的天顶。而那些尾随在月亮后面出现的闪烁群星,望着它们,就使我心儿颤动,血脉努张。但往往一些小事就会使我们重新回到大地,大厅里响起了钟声,这就够了。我掉头撇下月亮和星星,推开一扇边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还没全黑,惟一的那盏高高悬着的铜灯也还没有点亮。厅上和橡木楼梯的底下几级都被一片温暖的火光照亮。这红红的光来自宽敞的饭厅,它的双扇门敞开着,可以望见壁炉里的熊熊炉火映红了炉边的大理石地板和黄铜炉具,并且把紫色的帷幔和擦亮的家具照得光辉悦目。它还映出了聚在炉台前面的一簇人。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也没完全辨清那混杂在一起的欢快的谈话声,其中只仿佛辨出了阿黛尔的声音,门就关上了。 我赶紧走到费尔法克斯太太的屋子里。这儿也生着火,但是没点蜡烛,费尔法克斯太太也不在,却瞧见一只黑白相间的长毛大狗正独自笔直地蹲在炉毯上,一本正经地盯着炉火,样子很像小路上碰见的盖特拉希。它样子那么像,使我不由得走上前去就叫道: “派洛特。”这东西一听,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用鼻子嗅嗅我。我摸摸它,它摇着大尾巴。不过单独跟它在一起,它看上去是个挺吓人的家伙,而且我也弄不清它究竟是从哪儿来的。我打打铃,想要支蜡烛,同时我也想问问清楚这个不速之客的来历。莉亚进来了。 “这是哪儿来的狗?” “它是跟主人来的。” “跟谁?” “跟主人——罗切斯特先生,他刚刚到。” “真的!那费尔法克斯太太是在他那儿吗?” “是的,还有阿迪拉小姐也在。他们都在饭厅里,约翰已经去叫医生,因为主人出了点意外,他的马摔倒了,他扭了脚脖子。” “马是在干草村小路上摔倒的吗?” “对,正在下坡的时候。它踩在冰上滑倒了。” “哦!给我拿支蜡烛来,好吗,莉亚?” 莉亚把蜡烛拿来了。她走进来,后面跟着费尔法克斯太太,她把这消息又重复了一遍,还补充说医生卡特先生已经来了,现在正在给罗切斯特先生治伤。她说罢就忙着去吩咐备茶点,我也上楼去脱外出的衣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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