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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这时候他热切地瞪着眼睛看着她,我以为这样激动的凝视会让他流出眼泪来呢,可是他痛苦得两眼冒火,没有软化。

  “这是怎么啦?”凯瑟琳说着身子往后靠过去,突然阴沉沉地紧锁双眉,回对着他那副神气——她的情绪、脾气不过是个朝夕万变的风向标罢了,“你和埃德加把我的心都撕碎了,希思克利夫!你们俩都到我这里来为这件事悲号痛哭,好像你们倒是该可怜的人了!我不会可怜你,我不会的。你把我害死啦——而且,我想,你还靠这个更兴盛。你多有本事呀!我死了以后,你还打算再活多少年呢?”

  希思克利夫一直单腿跪着抱着她;这时候他想站起来,可是她揪住他的头发,弄得他一直起不来。

  “我希望我能抓住你,”她继续酸楚地说,“一直到我们俩全都死了!我不应该关心你受了什么罪。我不管你受的什么罪,为什么你不该受罪?我就应该这样!我入土以后,你会忘了我吗——你会快乐吗?过了二十年以后,你会这样说吗?——‘那是凯瑟琳·恩肖的墓。很久以前我爱过她,失去她的时候我很悲痛;不过那是过去的事啦。从那以后我爱过许多人——我现在觉得,我这些孩子比以前的她更珍贵,而且我死的时候,我也不会因为是要到她那儿去就十分高兴,我会因为觉得我得抛下我这些孩子而难过!’你会这样说吗,希思克利夫?”

  “不要把我折磨得和你一样发疯吧。”他一边大声喊叫,一边把头挣脱出来,而且还使劲咬牙。

  这两个人,在一个冷眼旁观的人看来,构成了一幅奇特而又可怕的图景。除非她在舍弃她那肉体凡胎的同时,把她那凡世的秉性也一块儿舍弃,否则,她很可能会认定天堂也是她的流放地。她这时脸颊死灰,嘴唇惨白,目光烁烁,满脸都是恨得发疯的神情;她攥得紧紧的手指中间还抓着一撮撮她刚才一直揪住不放的头发。她那位伴当,这时候用一只手把自己撑起来,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臂。她的病情本来需要轻柔温存,可是他从骨子里就和这格格不入,在他松开手的时候,我看见她那苍白的皮肤上清清楚楚地留下了四道发青的指痕。

  “难道你已经魔鬼附体了吗,”他继续粗暴地说,“临死的时候还用这种方式对我讲话?你想到了吗,等你撇下我以后,所有这些话都会烙在我的脑子里,永远不停地越吃越深?你说我害死了你,你知道这是胡说;而且,凯瑟琳,你知道,只有我不在了,我才会忘掉你!等到你安息的时候,我还要像下地狱似地给煎熬得死去活来,难道这还不能满足你那绝对自私自利的心愿吗?”

  在这样过分激动的情况下,凯瑟琳的心脏猛烈狂乱地跳动,明显可见,清晰可闻,这又勾起她感觉到身体疲乏不堪,这时她呜呜咽咽地说:“我是不会安息的。”

  她什么也没有再说,直到这阵发作过去以后,才稍微温和地说:

  “我并不希望你受更厉害的煎熬,希思克利夫!我只是希望我们俩永不分离——而且要是我有哪句话今后会让你难过,那你就想着,我在九泉之下也同样难过,还有,为了我的缘故,宽恕我吧!过来吧,再跪下!你一辈子也从来没有伤害过我。别价,你要是心里总憋着怒火,那回想起来比我那些难听的话还要糟糕。你难道不愿意再过来吗?来吧!”

  希思克利夫走到她那把椅子背后,弓身扶在上面,但是没有低到让她看他那张激动得发青的脸,她扭过身子想看看他;他不让她看;猛然他转身走到壁炉边上,背对着我们站在那儿,一声不响。

  林顿太太的眼光跟着他,满腹狐疑:他每一个动作都在她心里唤起一种新的思绪,停了一会儿,又盯着他看了一阵以后,她接着说起话来,用一种由于失望而愤愤然的口气对我说:

  “唉,你瞧,奈丽!他都不愿意发发慈悲,让我在坟墓外面多呆一会儿!我就是这样让人爱的呀!好吧,也没什么!那并不是我的那个希思克利夫,我还是爱我的那个,还要带着他跟着我去——他在我的灵魂里呢。而且,”她若有所思地接着说,“最让我讨厌的东西,归根到底,就是这个破烂不堪的牢笼①。我已经腻烦,腻烦给关在这里。我心急火燎地想逃到那个灿烂辉煌的世界里去,永远在那儿,不是泪眼模糊地看着它,不是透过这颗疼痛的心宅的壁垒渴望它,而是真正与它同在,身临其境。奈丽,你以为你比我好,比我幸运,身体健康,精力充沛——你为我难过——很快那都会改变的。我就会为你难过啦。我会远远超过你们,高过你们,没人能比。我觉得奇怪,他居然不愿靠近我!”她自言自语地往下说,“我想,他希望那样。希思克利夫,亲爱的!现在你不应该愁眉苦脸的。快到我这儿来,希思克利夫。”

  ﹛① 西方常把肉体看成灵魂的牢笼。凯瑟琳此处即指此意。﹜

  她急切难耐地站起身来,靠椅子的扶手支撑住自己。他听到那诚挚的呼唤转过身来对着她,现出一副完全绝望的神情。他两眼圆睁,终于满含泪水,目光猛烈地投到她身上;他的胸膛像抽搐一般地忽上忽下,他们相互分开站了一会儿,转瞬之间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到了一起;只是凯瑟琳突然一跳,他就把她抓住了,然后他们俩紧扣着抱在了一起,我以为我家太太再也不会活着松开了。其实依我看,她好像立时就不省人事了。他扑腾一下坐在最靠近的座位上,我慌忙奔过去想看看她是不是昏倒了,他却对我咬牙切齿地像疯狗似地直吐白沫,还嫉妒得疯了似的把她朝自己怀里搂。我觉得,我仿佛不是和我同属一类的有生之物为伍;虽然我在和他讲话,看起来他却不会理解;所以我只是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闭口无言。

  这时候凯瑟琳活动了一下,这才略微让我放了一点心:他本来抱着她,她抬起手来搂住他的脖子,把自己的脸凑到他的脸上;而他,回报以疯狂的抚爱,粗暴地说:

  “你现在教我懂得了,你一直是多么狠心——又狠心又虚假。那时候你为什么藐视我呢?你为什么要违背自己的心呢,凯茜?我没有一句安慰的话——你这是罪有应得。你害死了你自己。不错,你可以吻我,也可以哭;并且也勒索我的吻,也勒索我的眼泪。我的吻和眼泪要毁坏你——它们要催你死。那时候你既然爱我——那你有什么权力甩了我呢?什么权力——回答我——就凭着你那低级品味瞎摸乱碰找上了林顿?因为穷苦也罢,地位降低也罢,死亡也罢,上帝或者恶魔加到头上的刑罚也罢,本来都不能把咱们拆散,你,却心甘情愿这样干了。我没有撕碎你的心——是你自己撕碎的——而且你撕碎你自己的心的时候,也撕碎了我的心。我是强者,所以在我这边也就更糟得多。我还想活吗?那又会是一种什么活法儿呢,当你——天哪!难道你在坟墓里还想和你的灵魂一起活着吗?”

  《呼啸山庄》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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