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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从在安娜家里举行的那次亲切的晚会到现在,已经八个月了。但想起来好像是前不久的事情似的。保尔把一堆公文推到一边,靠在椅子背上沉思起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夜深了,党委会里的人都走了。最后留下的区委书记特罗菲莫夫也刚刚走了,现在只剩下保尔一个。窗户上布满了寒气凝成的奇特的霜花。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火炉烧得很热。保尔回想不久以前的事情。八月里,铁路工厂的共青团派他组织一批青年,随修理车到叶卡特林诺斯拉夫去。一直到深秋时候,他始终带着一百五十个青年,由这个车站到那个车站,恢复战后混乱的秩序,修理被烧毁的和破坏的车辆。他们的路线是由锡涅尔尼可沃到波洛吉。这里从前是马赫诺匪帮统治的地方,到处都是毁坏和劫掠的遗迹。在古利亚伊—波列,他们曾花了一星期的时间去修理石头筑成的水塔和修补被炸药炸坏了的水箱。保尔本人是一个电工,他不懂得钳工的技术,也没有干过这种工作,但是他在这儿亲手用扳子拧紧了不知几千个锈螺丝帽。

  晚秋的时候列车又回到了他们的工厂。工厂各车间都欢迎这一百五十个人的归来……

  现在,在安娜那里又常常可以见到保尔了。他额上的皱纹消失了。他那富有感染性的笑声也常常可以听见了。

  一群满身机器油的弟兄们现在又可以在学习小组上听他讲往日各种斗争的故事了。他讲造反的、被奴役的、衣衫褴褛的俄罗斯农民企图推翻沙皇宝座的故事,讲斯捷潘·拉辛①和普加乔夫②起义的故事。

  ﹛① 拉辛(?—1671),一六六七至一六七一年俄国农民起义领袖。﹜
  ﹛② 普加乔夫(1742—1775),一七七三至一七七五年俄国最大一次农民起义的领袖。﹜

  有一天晚上,安娜那里又聚集了许多年轻人。保尔出人意外地戒除了几乎从孩童时代就养成了的、不良的抽烟习惯。那天他忽然斩钉截铁地说:

  “从今以后,我决不再抽烟了。”

  这件事发生得很突然。原来当时有人在争论说:习惯比人的意志要厉害,一经养成就难克服,抽烟就是一个例子。接着大家就议论纷纭。保尔始终没有参加争辩,可是塔莉亚偏不许他沉默,硬要他也发表意见。于是他说:

  “人应该支配习惯,而决不是习惯支配人。我们能够得出另外的结论吗?”

  茨维塔耶夫在墙角喊起来了:

  “话倒说得挺漂亮。柯察金就爱说漂亮话。如果戳穿他的牛皮来看呢?问他自己抽不抽烟?抽的。他知道不知道抽烟没有好处?知道的。可是能不能戒掉呢——戒不掉。不久之前,他还在小组会里‘传播文明’呢。”说到这里,他改变了声调,带着嘲弄的口吻问道,“让他答复我们,他现在还骂不骂人?凡是认识保尔的人,都可以那么说:骂是骂得少了,但是骂起来就很凶。传教容易作圣徒难呵!”

  一阵沉默。茨维塔耶夫的激烈的腔调使大家很不愉快。保尔并没有马上答复。他从嘴边慢慢地拿下烟卷,把它揉成碎末,轻轻地说:

  “从今以后,我决不再抽烟。”

  沉默了一下,他又补充说:

  “这固然是为了我自己,也多多少少是为了茨维塔耶夫同志。要是一个人不能去掉他的坏习惯,那简直一文不值。我还有一个骂人的坏习惯。同志们,我还没有完全克服这个可耻的毛病。不过,就是茨维塔耶夫同志自己也承认我现在很少骂人了。骂人是容易脱口而出的,比不得抽烟,所以我现在还不敢夸口说连这个坏习惯也一齐改掉。不过我是要把骂人的习惯也彻底改掉的。”

  快入冬的时候,很多顺着河水放下来的木筏壅塞在河里。秋天泛滥的河水冲散木筏,许多宝贵的木材顺着河水漂走。索洛缅卡区又派出自己的团员去打捞木材。

  保尔不愿意落后,竭力不让同志们知道他正患重感冒。但在一星期后,当河岸上的木材已经堆积成山的时候,冰冷的河水和寒冷的秋风又唤醒了睡在他血液里的敌人——保尔又发烧了。他得的是急性风湿病,在医院住了两星期,他从医院回到工厂以后,只能趴在他的工作台上勉强干活,车间的工长看见了,愁得直摇头。过了几天,一个毫无偏见的委员会认定保尔已经失去劳动能力,让他退职,并且给他领取抚恤金的权利。他愤愤地拒绝了这项权利。

  保尔非常伤心地离开了他心爱的工厂。他拄着手杖慢慢走着,一动就疼得厉害。以前,他母亲曾几次写信叫他去看她。现在他想起老太太和他们临别时她所说的话来了:“只有在你们生病或者受伤的时候,我才有机会看到你们。”

  他到省委会领了两张卷在一个纸筒里的证件:一张是共青团的,一张是党的。为了避免引起伤感,他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就动身到他母亲那里去了。在半个月里她不断地用药熏和按摩治他那两条肿腿。一个月之后,他不用手杖也能走路了。喜悦又浮上了他的心头,黄昏又变成黎明。列车把他载到省城。过了三天,组织部就交给他一个文件,分派他到省军事委员部下面去担任地方武装的政治工作。

  又过了一星期,他就到了满地是雪的小镇别列兹多夫,作了民兵第二大队的政委。共青团地方委员会又叫他负责把散在这新区各地的团员组织起来,成立一个团组织。他的生活又展开了新的一页。

  外面很热。樱桃树的一枝树叉正向执委会主席办公室的窗口伸过来。在办公室对面,在街道的那一边,有一座波兰天主教教堂,它的尖顶钟楼上的金黄色十字架,像一团火似的在阳光下闪烁。窗外小花园里有一小群跟周围的小草一样淡绿色的、毛茸茸的、有趣的鹅雏,正在那里敏捷地找寻食物。这些鹅雏是执委会看门人的妻子饲养的。

  执委会主席读完了刚接到的紧急电报。他脸上闪过一道阴影。他把一只又大又长的手伸到他那美丽的鬈发上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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