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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夜里下过雪。积雪很松软,既没有蹄印,也没有人的脚印。这两个骑马的人已经走出林间的窄道,在旷野上策马小跑。侧面四十步之外,又有一对界标。

  “吁,站住!”

  加弗里洛夫紧紧地勒住马缰绳。保尔也把马转过来,想问他勒住马的原因。他看见加弗里洛夫在马鞍上俯下身子,仔细地察看雪地上一排古怪的迹印,好像有人用带齿的轮子在上面滚过似的。这是一只狡猾的小野兽的脚迹,它走的时候,故意叫后脚踏在前脚的脚印上,而且还兜了许多古怪的圈子,叫人没法追寻它。要说出这些脚印从什么地方来,那是困难的。但营长勒马察看的并不是这些野兽脚印。在这些脚印两步之外,另外有一些已经被雪盖上了的印迹。这里有人走过。那个人并没有故意把自己的脚印弄乱,而是一直朝树林里走去的。脚印清清楚楚地说明了他是从波兰方面来的。于是营长策马前进,循着那个人的脚印,走到哨兵线上。在波兰方面,那脚迹在十几步开外还可以看得很清楚。

  “夜里有人越境了,”营长这样嘟哝说,“这回又是穿过第三排的防区,可是在早晨的报告上,却一个字也没有提到。这些家伙!”加弗里洛夫的小胡子本来就有些灰白,再加上现在由他的呼吸凝成的白霜,把它们弄得像银的一样。那两撇胡子威严地挂在嘴唇上。

  两个人迎面向他们走来。一个身材矮小、穿着黑色衣服,他枪上那支法国刺刀的刀刃在阳光下闪耀;另一个身材高大,身上披着黄色的羊皮外套。花骒马感到它的骑者的两腿夹它,就跑了起来,他们很快就到了那两个人的面前。红军哨兵整一整他肩上的步枪的皮带,把烟头吐到雪地上。

  “同志,你好!你这地段有什么事没有?”营长伸手给那哨兵,因为他的个子很高,所以营长几乎连腰都不用弯下去。那个大个子迅速揪掉他戴的手套,和营长握手。

  那波兰兵从远处注视着他们。两个红军军官向一个普通的战士问好,好像他们是亲密的朋友一样!他马上就想象这仿佛是他自己正和他的扎克尔热夫斯基少校握手,但是因为这种想法太荒唐,所以他竟不由得担心地向四周望了一望。

  “我刚刚接班,营长同志。”红军哨兵报告说。

  “你看见那边的脚印了吗?”

  “还没有看见。”

  “夜里,从两点到六点,这里是谁值班的?”

  “苏罗坚科,营长同志。”

  “呵,好的,您得留神,眼睛要睁大一点。”

  他临走时又严肃地警告那个哨兵说:

  “您尽可能不要跟那些波兰兵并排地来回走!”

  当两匹马沿着由边界到别列兹多夫的大路小跑的时候,营长对保尔说:

  “在边界上时时都得瞪大眼睛。稍微大意一点就要出事。干我们这种工作不能睡大觉。白天要偷越边界不怎么容易,但是到了晚上,你就得竖起耳朵。柯察金同志,您自己也可以看得出来的。在我负责的这一段边境,有四个乡村是跨界的。在这儿工作格外困难。无论你怎样布置哨兵线,一遇到了婚礼或是什么节日,亲戚们就要越过边境线,聚集在一起。怎么能不越界呢?边界两旁的农家相距不过二十来步远,而这条小河,连母鸡也能淌过去。走私的事情也是难免的。比方说,一个老太婆偷带了两瓶波兰出产的四十度的香草酒,这当然是小事情;可是还有许多大走私犯,他们的资本和规模是很大的。你知道那些波兰人在干些什么吗?他们在边界的各个乡村里都开设了一些大百货商店,在那里你想要买什么,就可以买到什么。当然,这决不是为他们那些贫穷的农民们开设的。”

  保尔满有兴味地听着营长的话。他觉得守卫边界的生活就像不间断的侦察工作一样。他问道:

  “告诉我,加弗里洛夫同志,事情只限于走私吗?”

  营长闷闷不乐地回答说:“问题就在这里呵!”

  别列兹多夫是一个小镇。这个偏僻的村镇从前是指定准许犹太人居住的地方。镇上的二三百户人家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一个很大的集市广场,广场中间有二十来家可怜的小店。市场很肮脏,到处是马粪。小镇周围挤着许多农民的住宅。从犹太人住区通往屠宰场的路上,有一个老犹太教堂,这是一座东歪西倒的、叫人看见就觉得凄凉的建筑物。每逢礼拜六,教堂虽然还吸引很多人,但是,它的光景已经不如从前,祭司的生活也完全不是他所希望的那样了。看起来一九一七年所发生的事情确实不妙,甚至在这个敬神的小地方,青年人对祭司也没有起码的尊敬了。不错,那些老头儿还没有“开斋”,但是已经有多少小孩子都吃起亵渎神明的猪肉香肠来了!呸,连想想都是恶心的!一只猪在粪堆上起劲用嘴拱着找吃的,气得祭司鲍鲁赫走向前去踢了它一脚。别列兹多夫小镇成了区的中心,也叫这祭司很不高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来这么多的共产党员,一天比一天闹得厉害,一天比一天叫他不痛快。昨天,鲍鲁赫看见在神父庄园的大门口挂了一块新的牌子:

  乌克兰共产主义青年团别列兹多夫区委员会

  挂这牌子决不是什么好事情。他一边走一边想,直到他走到教堂门口,才看见门上贴着一张小布告,上面写着:

  今晚在俱乐部召开劳动青年群众大会。执委会主席利锡增同志和共青团区委代理书记柯察金同志将在会上演说。团会后由九年制学校的学生演出歌舞。

  祭司愤愤地把那张布告从门上撕下来。

  “瞧,真的干起来了!”

  本镇的小教堂有两面紧靠着从前神父庄园的大花园,那花园中央有一座宽敞的老式房子。从前,神父和他的妻子都住在那儿,他们过着像房子本身一样腐烂而寂寞空虚的生活,并且彼此早就嫌恶了。可是,新的主人一搬到这所房子里,那种空虚寂寞的气氛马上就消失了。从前虔诚信教的主人只在盛大节日才用来接待客人的那间大客厅天天都挤满了人,神父庄园现在已经改为别列兹多夫党委会的办公处。进前门往右拐,一个小房间的门上,写着几个粉笔字:共青团区委会。保尔每天就在这里花去他的一部分时间,因为他除了担任民兵第二大队的政委以外,还兼任新成立的共青团区委会的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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