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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冬妮亚站在大路中央,喊道:

  “现在起跑:一,二,三。您追吧!”于是她就像一阵旋风似的跑在前面。她那双小靴子的后跟,像电光一样闪着,蓝色的外套在风中飘舞。

  保尔在她的后边紧追。

  “我马上就可以追上她。”保尔想,拼命追她那飘动着的外衣,但是一直到了大路的尽头,离车站不远的地方,才追上她。他猛冲过去,双手紧紧地抱住她的肩膀。

  “捉住了,小鸟给捉住了!”他快活地喊着说,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放手,怪疼的。”她挣扎着说。

  两个人都站住了,呼哧呼哧地喘气,心全都剧烈地跳动着。冬妮亚由于疯狂奔跑,累得厉害,就仿佛是无意地稍稍靠在保尔身上,这么一来,使得他们更亲近了。虽然这只是一刹那间的事情,但是已经深深地刻在记忆里了。

  接着冬妮亚掰开保尔的双手,对他说:“从来没有人追上我。”

  他们马上就分手了。临别,保尔向她摇摇帽子,就朝镇上跑去。

  保尔刚打开锅炉房的门,已经在锅炉旁边忙着的老火伕达尼洛转过身来,气愤地说:

  “你再晚一点来才好呢。怎么,你想叫我替你生火,是不是?”

  但是保尔却愉快地拍拍达尼洛的肩膀,和气地说:

  “别着急,老头子,火马上就生起来。”说着,他立刻朝柴堆走去。

  到了午夜,当达尼洛躺在床上打呼噜的时候,保尔已经把发动机各处都注好了油,用棉纱团把手揩干净,从抽屉里把第六十二卷《朱泽培·加里波第》①拿出来。那不勒斯“红衫军”的传奇式的领袖加里波第的冒险故事马上使他入迷了。

  ﹛① 这是一本记述意大利资产阶级革命运动领袖朱泽培·加里波第(1807—1882)一生事迹的传记小说。﹜

  “她用她那秀美的蓝眼睛瞟了公爵一眼……”

  “是的,她也有一对蓝眼睛,”保尔回忆着,“她是特殊的,她跟别的富家女孩子不一样,”保尔想,“而且她还跑得像魔鬼一样快!”

  保尔沉醉地回忆着白天会面的情景,没有注意到发电机因为气压太大而发出了越来越大的响声;那个大飞轮正在狂速地旋转,连水泥的座子也激烈地颤动起来。

  他往气压计上看了一眼——指针已经越过危险信号的红线好几度了!

  “哎哟,糟了!”保尔从箱子上跳下来,扳开排汽阀,把它转了两圈,于是锅炉房后面由放汽管排到河里的水汽,就嘶嘶地响起来了,接着他把排汽阀关住,把皮带套在抽动水泵的轮子上面。

  保尔回头看了看达尼洛;他正咧开大嘴酣睡着,鼻子里不断发出可怕的鼾声。

  半分钟后,气压表的指针又回到原处了。

  冬妮亚和保尔分手之后就往家里走。她想着刚才和这个黑眼睛少年的相遇,并且不自觉地为了这次会面感到很快活。

  “他是多么热情和倔强呵!他完全不是我想象的那种粗野无礼的人。无论如何,他一点也不像那些懦弱无能的中学生……”

  他是另一种类型的人。他出身的环境对冬妮亚是完全陌生的。

  “他是可以开导的,”冬妮亚想着,“而且这将是一种挺有意思的友谊。”

  快到家的时候,冬妮亚看见莉莎·苏哈里科、妮莉和维克多在花园里坐着。维克多在读书。看样子,他们是在等她。

  她向他们问了好,就坐在长凳上。就在这泛泛无聊的谈话的当儿,维克多凑近冬妮亚坐下,悄声地问她:

  “那本小说您读了吗?”

  “呵呀,那本小说!”冬妮亚忽然想起来了,“我把它……”她几乎说出了口,她把它忘在湖边了。

  “您喜欢那小说吗?”维克多注意地看看她。

  冬妮亚沉思了一会儿,接着她一面用她的短靴的靴尖在小径旁边的沙地上慢慢地画着一个奥妙的图案,一面抬起头来看了看维克多,对他说:

  “不喜欢,我现在喜欢上了另外一本,它比您那本可有意思多了。”

  “是吗?”维克多觉得非常无趣地拖长着声音说,“那么,作者是谁呢?”他问。

  冬妮亚用闪闪发光的、带着嘲弄的眼光看了看维克多,然后说:

  “没有作者……”

  “冬妮亚,把客人请到屋子里来吧,茶已经预备好了!”她母亲站在阳台上喊。

  冬妮亚挽着两个姑娘的手走进屋子。维克多跟在后面,苦思着刚才冬妮亚所说的话,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①

  ﹛① 俄文“РОМАН”有两个意思:一是“小说”,一是“爱情”。这儿所说的“小说”,含有双关的意思。﹜

  一种初度的和仍然是不自觉的感情,已经偷偷进入了这个青年火伕的生活。这种感情是那样新鲜,又是那样令人难以理解地激动人心。这生性好斗的、有反抗精神的孩子被它弄得心神不安了。

  冬妮亚是林务官的女儿。在保尔看来,林务官跟律师列辛斯基是一类人物。

  保尔是在贫穷和饥饿中长大的,他对每一个他认为是有钱的人,都十分仇视。因此,他对眼下这种感情怀着戒备和疑惧。他知道冬妮亚跟石匠的女儿嘉莉娜完全不同,不能把她当作自己人,当作一个普通的、他能够理解的人看待。所以他对冬妮亚抱着不信任的态度。只要这个漂亮的和受过教育的姑娘对他这个火伕有一点儿嘲弄和侮蔑的举动,他就准备给以断然的反击。

  保尔已经有一个星期没看见冬妮亚了,今天他决心再到湖边去一趟。他故意从她家旁边经过,希望能够碰见她。他沿着花园的栅栏慢慢走着,已经望见花园尽头那熟悉的水手服了。他拾起栅栏旁边的一颗松子,朝着她那白色的衣服投过去。

  冬妮亚连忙转过身来。一看见是保尔,她马上高兴地笑着跑到栅栏跟前,把一只手伸给他:

  “您到底来了,”她高兴地说,“这些时候您到哪儿去了?我又到湖边去过,我把书忘在那儿了。我想您是会来的。进来吧,到我们花园里来。”

  保尔摇摇头说:

  “我不进去。”

  “为什么?”她惊讶地扬起眉毛。

  “没有别的,我想您的爸爸会为这件事发脾气。您也会为我挨骂的。他会问您,为什么要把这样的脏孩子带进花园里来?”

  “保尔,您别瞎说了,”冬妮亚生气了,“马上进来吧。我爸爸决不会说什么的,等一下您自己就知道了。进来吧。”

  她跑去开了园门,保尔踌躇地跟在她后面。

  当他们两个坐在花园里的圆桌旁边的时候,她问保尔:“您喜欢看书吗?”

  “非常喜欢。”保尔兴奋起来。

  “在您读过的书里,您最喜欢的是什么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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