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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老头儿听了这句话心里暖烘烘的,把胳膊伸出被窝,紧紧握住欧也纳的手。

  “谢谢,谢谢。”老人感动地说道,“关于我,她跟您说了些什么?”

  大学生添枝加叶地把男爵夫人的话重复了一遍,老头子像听福音那样听着。

  “真是好女儿,不错,不错,她对我很孝顺。不过,她说阿娜斯塔齐的话您可别信。她们姐儿俩彼此妒忌,您看出来了吗?这说明她们有孝心。德·雷斯托夫人对我也很孝顺,我知道。父亲对儿女就像上帝对我们,能一眼看透他们的思想,知道他们的用心。她们两个都很孝顺。唉,如果女婿好,我就太幸福了。不过,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幸福呢?如果我住在她们家里,只要能听见她们的声音,知道她们在那儿,看见她们进进出出,像以前她们在我身边一样,那我的心一定会高兴得蹦起来。她们的衣着好吗?”

  “好,”欧也纳说道,“不过,高里奥先生,您女儿家里那么阔,怎么您倒住在这个破地方呢?”

  “得啦,住得好对我有什么用?”他装作不在乎的样子说道,“这些事情没法跟您说清楚。我连两句连贯的话也说不上来。一切都在这里。”

  他捶了捶心口又说道,“我的两个女儿就是我的全部生活。只要她们玩得痛快,活得幸福,穿得好,走路有地毯,那我穿什么,住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她们暖我就不觉冷,她们乐我就不觉闷。她们发愁我才发愁。等您做了父亲的时候,看见您的儿女嘁嘁喳喳说话,您会想:‘他们都是我亲生的!’您会觉得,这些小家伙身上全是您的骨血,是您血统的精华,因为本来就是嘛!您会觉得您和他们骨肉相连,他们走路,您身子也震动。无论在哪里,女儿的声音都在我耳边。她们的眼神忧郁,我便血液凝滞。有朝一日您会知道,只要他们幸福,您比自己幸福还高兴。这一点我没法给您解释,这是一种体内的活动,使您浑身舒畅。总之,我好比有了三次生命。有件稀奇事,我给您讲讲好么?原来直到我做了父亲,我才真正懂得了上帝。上帝无所不在,因为万物都由他而生。先生,我对我的女儿就是这样,只是我爱她们胜于上帝爱世界,因为世界没有上帝美,而我的女儿却比我美。她们与我心灵相通,所以我预感到,您今晚一定能见到她们。我的上帝,要是有一个男人能使我的小但斐纳幸福,幸福得像有男人爱的女人一样,那我宁愿给他擦靴子,当听差。我从她的贴身女仆那儿知道,德·玛赛那小子是条恶狗,有时我真恨不得扭断他的脖子。放着一个莺声呖呖、十全十美的宝贝女人不爱!只怪她没长眼睛,竟嫁了这么一个阿尔萨斯的大树桩子。她们两个都应该找风流英俊的如意郎君。可丈夫都是她们自己挑的。”

  高老头真伟大,欧也纳从未见过他脸上焕发出如此慈爱的光辉。值得注意的是,感情有一种感染力。不管一个人如何粗俗,只要他流露出强烈的真情,便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息,能改变他的面容,使他的行动和声音也活泼动听起来。在爱的作用下,一个最愚蠢的人即使不能在言谈之中,至少也在思想上成了个滔滔不绝的雄辩家,通体笼罩着明亮的光环。此时,老头儿声音举止之中有一股大演员般的感染力。我们美好的感情不就是意志力如诗似歌的表现么?

  “那么,我告诉您一件事,您听了也许不会生气,”欧也纳对他说道,“她大概要和德·玛赛一刀两断了,那个风流浪子丢下她去追加拉蒂奥讷公主。至于我,今晚已爱上了但斐纳夫人。”

  “真的吗?”高老头说道。

  “真的。她并不讨厌我,我们谈论爱情,足足谈了一个钟头,后天星期六我还要去看她。”

  “噢,先生,如果她对您有好感,那我也喜欢您。您人好,绝对不会折磨她。如果您背叛她,我首先就切断您的脖子。您明白吗?一个女人一生只能爱一次。我的上帝!欧也纳先生,我又语无伦次了。您在这里准觉得冷。这么说,您听见她说话啰?她让您给我捎什么话了?”

  欧也纳心想,根本没有,但他高声回答老头子:“她跟我说,她亲吻您。”

  “再见吧,邻居,好好睡,祝您做个好梦。有了这句话,我等于做了个美梦。愿上帝如您所愿!今晚你对我像个善良的天使,在您身上我闻到了我女儿的气息。”

  “可怜的人,”欧也纳躺下的时候心里想,“真是连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为之感动。他女儿可一点也没想到他。”

  这次谈话以后,高老头把这位邻居看做一个意想不到的心腹,一个朋友。老头子之所以能和一个人产生感情完全是由于他们之间上述那种关系。爱是不会打错算盘的。如果欧也纳成为男爵夫人钟情的人,高老头觉得,自己离女儿但斐纳会稍稍近一些,对自己的接待也会好一些。何况,他已经把女儿心中的隐痛告诉了欧也纳。他每天都上千次祝愿但斐纳能够幸福,但这个女儿从未获得过爱情的滋润。当然,用他的话来说,欧也纳是他所见到过的心肠最好的青年。他似乎预感到欧也纳能给予他女儿一切该有而至今尚未获得的欢乐,因此对这位邻居的友谊与日俱增,而没有这种友谊,我们便无从知道本故事的结局。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高老头坐在欧也纳旁边,亲切地看着他,和他说话,一反平时石膏像般的木讷表情,使同桌的人惊讶不已。伏脱冷自从上次和欧也纳交谈过以后还是第一次又见到这位大学生,似乎想猜出他的心思。头天夜里,欧也纳在入睡之前,已经把展现在眼前的广阔视野掂量了一番,现在回忆起此人的计划,自然想起了泰伊番小姐的嫁妆,不禁看了看维克托莉,正如一个正派的年轻人瞧着有大笔遗产继承的少女一样。说也凑巧,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

  可怜的姑娘觉得欧也纳穿上新装一表人才。四目相视,意味深长,拉斯蒂涅情知自己已成了她心目中的对象,怀春少女遇见第一个可爱的男性,内心总会产生一些模模糊糊的要求。大学生似乎听见有个声音对他喊:“八十万嫁妆哩!”但突然又想起头天晚上的事,觉得自己对德·纽沁根夫人难以压抑的爱无疑是精神上的解毒剂,能驱除不知不觉的邪念。

  “昨晚意大利剧院上演罗西尼的《塞维勒的理发师》,音乐之美是我从未听过的。”他说道,“天哪!在意大利剧院有个包厢太幸福了。”

  高老头一听这话就竖起耳朵,好像狗看见主人的动作。

  “你们真是快活潇洒,”伏盖太太说道,“你们男人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

  “您是怎样回来的?”伏脱冷问道。

  “走回来的。”欧也纳回答道。

  “我,”伏脱冷又说道,“要快活就彻底快活,我要坐自己的马车去,有自己的包厢,然后舒舒服服地回来。要么什么都齐备,要么什么都不要!这是我的格言。”

  “此言有理。”伏盖太太加了一句。

  “您也许去看德·纽沁根夫人吧?”欧也纳低声问高老头,“她一定张开双臂欢迎您,而且会打听关于我的事。我知道她千方百计希望我表姐德·鲍赛昂子爵夫人接待她。您别忘记对她说,我非常爱她,一定想着满足她的希望。”

  《高老头》插图

  <高老头坐在欧也纳旁边,亲切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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