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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我说的并不包括那些到处干活而从来得不到报酬的笨蛋,这些人我称之为仁慈的上帝所创造的糊涂虫。诚然,他们愚蠢之中蕴藏着高尚的感情,这也就是他们贫困的原因。如果在末日审判时,上帝给我们来个恶作剧,故意不出席,这些好人一定会哭丧着脸。所以,如果您想尽快发财,必须现在便已经有钱或者装作有钱。想要有钱就得放手大干,要不就去骗。在许许多多您能从事的职业中,如果有十个人成功得快,大家便称他们是贼。结论您自己去下好了。

  “人生就是这样,跟厨房一样腥臭。要想捞油水就不能怕弄脏手,只要事后洗干净就行;我们这个时代的全部道德仅此而已。我对您如此谈论这个世界是因为我有这个权利,我了解它。您以为我会责备这个世界吗?绝对不会。因为它一向如此。道德家永远改变不了它。人类并不完美,虚伪的程度时有不同,于是傻子们便说,社会的风气好了或者坏了。我并不站在老百姓一边骂有钱人:人类不管上中下都是一个样。每一百万个这种高级野兽之中就有十个胆大妄为的家伙,他们高踞于一切甚至法律之上,我就是其中之一。您嘛,如果您是好样的,就昂起头大踏步往前冲,但您必须与妒忌、诽谤、平庸,甚至和所有人做斗争。

  “拿破仑遇到过一位名叫奥布里[62]的陆军部大臣,险些被送往殖民地。请您考虑一下,看看每天早上一觉醒来是否比前一天更有决心。倘若如此,我倒要向您提出一个谁也不会拒绝的建议。您听着,我嘛,我有一个想法,打算弄一块十万阿尔邦[63]的领地,比方在美国南部,去过一种恬静的生活,成为种植园主,买些奴隶,靠卖牛、卖烟草和木材赚上几百万,日子过得像王侯一样,爱干什么就干什么,那种生活是蹲在这儿的土洞里怎么也想象不出来的。

  “我是个大诗人。我的诗不是写的,而是寓于行动和感情之中。目前我有五万法郎,刚好能买四十个黑奴。我需要二十万法郎,因为我想买二百个黑奴,以满足我过恬静生活的爱好。黑奴,您明白吗?是些大孩子,你可以随意摆布他们而绝不会有好管闲事的王家检察官来找您的麻烦。有了这笔黑色的资本,十年间我便能赚上三四百万。一旦成功,便不再会有人问我的来历,我就是四百万先生,美国公民,五十岁,还没有堕落,可以随意寻欢作乐。

  “总之,如果我能替你弄到一百万嫁妆,您能分给我二十万法郎吗?百分之二十的佣金,怎么样?是不是太贵了?您可以使您的小媳妇喜欢您。一旦结了婚,您就装出不安和懊恼的样子,半个月愁眉不展。找一天夜里,胡闹了一番之后,您吻吻她,喊她一声心肝宝贝,然后向她宣布您欠人二十万法郎。这样的戏,最有出息的年轻人天天在演,因为女人一旦倾心于你,必然会解囊相赠。您以为这样做吃亏了吗?不会的。一宗买卖便能把您那二十万赚回来。有了钱又有头脑,您想发多大的财都行。Ergo[64],不出半年,您的幸福、一位娇娃的幸福,还有您的伏脱冷老爹的幸福就都有了,现在,您全家冬天没有木柴取暖,只好往手指头上呵气,到了那时也能尝到幸福的甜头了。对我的建议和我的要求,你不必大惊小怪。巴黎六十对美满婚姻之中就有四十七对进行过类似的交易。公证人公会就曾经迫使某某先生……”

  “那我该怎么办呢?”拉斯蒂涅迫不及待地打断伏脱冷的话,问道。

  “根本不必着急。”伏脱冷回答时心里暗喜,仿佛渔夫发现鱼已上钩。“您好好听我说,一个倒霉的女人,她那颗可怜的心就像块干枯的海绵,亟须爱情的滋润,滴上一滴感情,立即膨胀起来。追求一个孤独、绝望、穷困而前途未卜的姑娘,就如同打牌时手里拿着五张同花顺和四张点数相同的牌,或者买彩票时知道中奖的号码,买公债时获悉新的内部行情,婚事十拿九稳。即使姑娘有了几百万,也会像扔石子一样扔到您的脚下,说:‘拿去吧,亲爱的!拿去吧,阿道尔夫!阿尔弗雷德!拿去吧,欧也纳!’只要阿道尔夫,阿尔弗雷德或者欧也纳灵机一动,肯为她做出牺牲,而我所说的牺牲不过是卖掉一件旧礼服,一起到蓝钟餐厅[65]吃一顿蘑菇吐司;然后晚上到喜剧院看场戏,或者把表送到当铺好买一条披肩送给她。

  “至于女人所醉心的情书和甜言蜜语,就不必我再说了,像不在她们身边时,写信给她故意往信纸上滴几点水装作眼泪等,这一切打动人心坎的话,您似乎都很熟悉。您明白吗?巴黎好比新大陆的一个森林,里面生活着二十多个野蛮民族,像伊利诺斯人、休伦人等,都靠各种社会猎物过活,您是个追求百万家财的猎人。为了把猎物弄到手,您使用陷阱、粘胶、鸟笛。打猎的种类很多。有的猎取嫁妆,有的趁别人清盘时低价买入股票;有的在选举中收买人心,有的不顾订户的利益出让报馆。狩猎满载而归的人都受到上流社会的敬重、祝贺和款待。说句公道话,此地宾至如归,您所在的巴黎是世界上最好客的城市。即使欧洲各大首都骄傲的贵族拒绝认同一个臭名昭著的百万富翁,巴黎也会向他伸出双臂,参加他的喜庆活动,赴他的宴会,为他的卑鄙行为干杯。”

  “但哪里能找到个女人呢?”欧也纳问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维克托莉?”

  “正是。”

  “噢,为什么?”

  “她已经爱上您了,您那位德·拉斯蒂涅男爵夫人!”

  “她不名一文。”欧也纳吃了一惊,说道。

  “啊,谈到正题了。不过再说几句,一切便都清楚了。”伏脱冷说道,“她父亲泰伊番是个老坏蛋,大家都说他在大革命时代曾经谋杀过自己的一个朋友,是我们那帮有独立见解的哥儿们中的一个,还是银行家、弗雷德里克·泰伊番公司的大股东。他有一个独生儿子,想把全部财产留给儿子而不给维克托莉。我最看不惯这种不公平,和唐·吉诃德一样,喜欢帮助弱小,对抗豪强。如果上帝把他的儿子召回去,他当然会要他的女儿,因为他好歹要有个继承人呀,这是人类愚蠢的天性,而且他已经不能再有孩子了,这一点我清楚。维克托莉温柔体贴,很快便能哄得她父亲心花怒放,被她用感情的鞭子像抽空心陀螺那样弄得团团转。您对她的爱情她心领神会,决不会忘记,将来准定嫁给您。

  “至于我,我扮演救世主的角色,代仁慈的上帝玉成此事。我有一位生死之交的朋友,是卢瓦尔军团的一名上校,刚刚调到王家卫队。他听从我的劝告,成了极端保王党人,他可不是固执己见的笨蛋。我的乖乖,要说我对您还有什么忠告的话,就是不要固执己见,也不必言而有信。有人收买,你便善价而沽。一个自诩不改变主张的人是一个一条路走到黑,以为这样万无一失的傻瓜。世界上没有原则,只有事件;没有法律,只有机遇。

  “高明的人能驾驭事件,抓住机遇而因势利导。即使有固定的原则和法律,人民也不能随意更换,像更换衬衣一样。一个人不一定非比整个民族都聪明不可。为法兰西出力最少的人倒因为什么都看不顺眼而成为人们崇敬的偶像,这样的人最多只配放在劝业博物馆,与机器为伍,贴上写着拉法夷特[66]的标签。至于被所有人扔石头的亲王[67],他鄙视人类,别人要他如何指天誓日他都欣然答应,而就是他,在维也纳大会上使法国免受瓜分。他给别人编织了花环,别人却给他脸上掼污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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