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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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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呸地吐了一口痰。“不过我是非杀不可的时候才漂漂亮亮地去杀。我是你们所说的艺术家。我看过班韦尼托·却利尼[60]的《回忆录》,不简单吧,而且是看意大利原文!此人天不怕地不怕,我从他那里学会像老天爷那样乱杀一阵,同时也学会喜爱美好的事物。单人匹马与所有人作对而且战而胜之,不是很值得一搏的游戏吗?对你们社会目前混乱的结构,我已经深入地想过。孩子啊,决斗不过是场儿戏,无聊的事。如果两个人中间有一个必须死,把这个交由偶然性去决定岂不太蠢了。决斗吗?掷钱币猜正反面,仅此而已!我能一连五枪击中黑桃A,一颗钉着一颗,而且是在三十五步之外!有了这种本事,总以为击中对手是不成问题的了。却偏偏在二十步外没有打中,而对方还是一个从未玩过枪的人。你瞧!”说着他把背心的扣子解开,露出像熊背那样毛茸茸的胸脯,上面长着一撮令人又恶心又害怕的黄毛。 接着,他拉过拉斯蒂涅的一个指头按在自己胸前一个洞上,又说道,“那小子居然烧煳了我的毛哩。不过,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和您一样,二十一岁。我还相信一些东西,相信女人的爱情和好些把你弄得颠三倒四的蠢事。咱们要决斗,不是吗?您可能会把我打死。假设我已尸横此地,您怎么办?得逃走,去瑞士,靠父亲的钱餬口,但父亲钱也不多。让我来点明您目前的处境吧,我的见解比一般人高明,因为世上的事我经历得多了,知道只有两条路可走:不是乖乖地服从,便是奋起反抗。我什么也不服从,这不是明摆着的吗?照您现在的开支,您知道需要多少钱?一百万,而且要快,否则,咱们就只好浮尸在圣克鲁的塞纳河面去见上帝。这一百万,我可以给您。” 他停了一下,定睛看着欧也纳。“哈,哈!现在您对您的伏脱冷老爹脸色缓和多了。听见这句话,您就像一个小姑娘听见有人对她说:‘晚上见!’便赶紧打扮,好比一只猫喝到了奶直舔嘴。这就对了,来吧,咱们两人携手吧!年轻人,先看您的账。家里,咱们有爸爸,妈妈,姑奶奶,两个妹妹(一个十八岁,一个十七岁),两个弟弟(一个十五,一个十岁),这就是全体船员。姑母带两个妹妹。本堂神甫来教两个弟弟拉丁文。全家喝栗子粥的日子比吃白面包的日子多。爸爸裤子穿得很省,妈妈只有一件冬天穿的衣服,一件夏天穿的衣服,咱们两个妹妹有什么就将就穿什么。我全知道,我在南方待过。如果家里每年给您寄一千二百法郎,而你们那一小块地只有三千法郎的收入,您家的情况就是这样。 “咱们还有一个厨娘和一个仆人,脸面总不能丢呀!爸爸好歹还是男爵呢。至于咱们本人,咱们有抱负,有鲍赛昂家作靠山,可咱们还得靠两条腿走路;咱们想发财,口袋里却不名一文;咱们嘴里吃着伏盖妈妈的粗茶淡饭,心里向往圣日耳曼区的珍馐美馔;睡的是破床,想的却是高楼大厦!您有欲望,我不怪您,我的乖乖,不是人人都有抱负的。您去问问女人吧,问她们追求的是什么样的男人,有志气的男人。有志气的人比起其他人来腰板更直,血里的铁质更多,心也更热。女人身强力壮的时候既快乐又美丽,挑男人也是专挑孔武有力的,哪怕给压碎了也甘心。我把您的欲望理了一下,好向您提出问题。 “我要提的问题是这样的:咱们饥肠辘辘,咱们有尖利的牙齿,该怎样想办法才能使锅里有吃的呢?咱们首先要啃法律,那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其实也学不到什么,但非学不可。好吧。咱们就当律师,将来做重罪法庭的庭长,在比我们强的倒霉鬼肩上刺上T.F.[61]字样,送进监牢,好让有钱人能够安心睡大觉。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时间还挺长。首先要在巴黎熬上两年,而且面对美食却可望而不可即。想要又要不到,那才累人哩。如果你是面色苍白的孱弱书生,那倒没什么可怕,但咱们的血热得像狮子,胃口大得一天能胡闹二十次。那你就遭罪啰,遭咱们在老天爷地狱里见到过的最残酷的刑罚。 “就算你循规蹈矩,只喝牛奶,写一些无病呻吟的诗,但是,即使你心胸豁达,经历过无比的苦闷和连狗也受不了的节衣缩食的阶段,也只能在一个小城镇接替某个混蛋的职务,政府甩给你一千法郎的薪水,像给肉铺的狗扔去一根骨头。你要像狗一般狂吠,驱赶小偷,为有钱人辩护,将有血性的人送上断头台。不得不如此!如果你没有后台,你就会在一个外省的法院里腐烂发霉。到了快三十岁,如果你还没有改弦更张,可以当一个年薪一千二百法郎的法官。 “到了四十左右,可以娶上某个磨房老板的女儿,岳父每年有六千法郎的收入。谢谢吧。如果你有后台,三十岁便可以当上王家检察官,薪金五六千法郎,娶市长的女儿。要是在政治上耍点卑鄙的小花招,像读选票时把名字曼努埃尔念成维莱尔(反正韵是对的,满可以心安理得),四十岁便能当上总检察长,当议员也指日可待。请注意,亲爱的孩子,要这样就得昧着良心,忍受二十年的烦闷和清贫,几个妹妹也只能终身不嫁。我还请你注意,全法国只有二十位总检察长,而追逐这个职位的却有两千人,其中不乏为了官升一级连家小都能出卖的丑类。如果您不喜欢这一行,那再看别的。德·拉斯蒂涅男爵愿意做律师吗? “噢,好极了。不过得熬上十年,每月花费一千法郎,要有一个书柜,一个写字间,要去交际,拍一位诉讼代理人的马屁以便能揽几个案子,舔法院的地板。若这一行能使您出头,我并不反对。但在巴黎,到了五十岁每年能挣五万法郎的律师,您能找出五个吗?算了吧!与其这样折腰摧眉,我倒宁愿去当海盗。再说,钱到哪里弄?这一切都叫人泄气。老婆的嫁妆倒是个财源。您想结婚吗?结婚等于往脖子上拴块石头。话又说回来,如果为了金钱而结婚,那咱们的荣誉感和高尚的情操到哪儿去了?倒不如现在就打破人世的陈规。像蛇一样躺在一个女人的前面!舔她母亲的脚,做连母猪也不屑做的低三下四的事,呸!只要您能获得幸福,这倒也罢了。 “但是和这样娶来的老婆过一辈子,不是像阴沟里的石头,倒透了霉吗。和老婆争斗不如和男人干仗。年轻人,这就是人生的十字路口,你选择吧。其实您已经选好了。您已经去过鲍赛昂表姐家,目睹了人间的富贵;您去过高老头的女儿德·雷斯托夫人家,瞻仰过巴黎女人的丰采。那天您回来,我看见您脑门上明明写着:往上爬。不惜一切代价往上爬。好样的!我心想,这才是合我胃口的小伙子。您当时需要钱。往哪儿弄去?您挤出妹妹的血。所有做哥哥的都或多或少诓骗过自己的妹妹。 “您那家乡里,栗子比五法郎的钱币多,您那一千五百法郎天晓得是怎样弄来的,花起来却像士兵抢劫一样快。花光了之后怎么办?去工作?工作嘛,现在您理解了,就是使波阿雷那样的人老来到伏盖妈妈这里租个房间住。五万名与您处于同样地位的年轻人目前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如何尽快赚一笔钱,您便是其中之一。您想想,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战斗又是何等的激烈。你们就像罐里的一群蜘蛛,必须彼此吞食,因为好位置并没有五万个。您知道这里的人是怎么闯前程的?不是靠天才的光芒,便是靠腐蚀的手腕。不像炮弹一样轰进这人群,就得像瘟疫般钻进去。诚实正派毫无用处。人们屈服于天才的威力之下,大家恨天才,极力去诽谤它,因为它一人独占,不愿平分,但如果它坚持,大家就只好屈服。 “总之,要是不能将它埋入泥土,便向它顶礼膜拜。腐蚀大行其道,而天才确实罕有。所以,腐蚀便成了诸多平庸之辈的武器,您处处都可以感觉到其锋芒。您会看到有些女人,她们的丈夫充其量只有六千法郎的收入,她却能在衣饰方面花费一万法郎以上。您也会看到年薪不过一千二百法郎的小职员,居然能买田置地。有些女人不惜出卖肉体,好坐上王孙公子的马车在布洛涅森林的长野跑马场中央大道上奔驰。您也看到了,高老头的女婿每年有五万法郎的进账,而那可怜的老蠢货还不得不为自己的女儿还债。 “您就看吧,巴黎到处是阴谋诡计,您走不到两步便会碰到。我敢拿脑袋和这棵生菜根打赌,您碰到第一个您喜欢的女人,哪怕她既有钱,又漂亮,又年轻,您就算一头扎进马蜂巢里去了。她们碍于法律,什么事都要和丈夫明争暗斗,为了情人,为了孩子,为了家里的开销或者为了虚荣——您放心,难得为了高尚的事——所耍的花招,简直说也说不完。所以,规规矩矩的人便成了公敌。可是您知道什么是规规矩矩的人吗?在巴黎,规规矩矩的人就是默不作声,不参与分赃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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