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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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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我什么事情都知道!许多人的秘密都掌握在我手里!够了。只要有一天我遇到三个人在一条原则的实施上意见取得一致,我就服了,但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在法庭上找不到三位法官对一条法律有统一的解释。现在还是谈我说的那个人吧。只要我开口,他连耶稣基督也会钉回到十字架上。他的伏脱冷老爹说一句话,他便会向那个连五法郎也不寄给穷妹妹的浑蛋挑衅,然后……”说到这里,伏脱冷站起身,摆出架势,做了个剑术教师的防守动作。“然后,把他干掉!”他又加了一句。 “真可怕!”欧也纳说道,“您是开玩笑吧,伏脱冷先生?” “得,得,得,您冷静点,”伏脱冷说道,“别孩子气。不过,您要是乐意,尽管去生气,去光火好了。您可以说我是个卑鄙小人、坏蛋、恶棍、强盗,但别叫我骗子,也别叫我奸细!来呀,说吧,把您的连珠炮放出来吧!我不怪您,像您这样的年龄,那是很自然的!我以前也曾经这样!不过,您仔细想一想。有朝一日,您干的事会比这还糟糕。您会去讨好某个漂亮女人,接受她的钱。您已经这样想过了!” 伏脱冷道,“因为如果您不把您的爱情贴现,又怎能成功呢?可爱的大学生,道德是分不开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人家对我们说,错误可以补救,忏悔可以赎罪,真是个好办法!勾引一个女人,好作社会的进身之阶,离间一个家庭的子女,总之,为了个人的兴趣和利益,明里暗里干的一切卑鄙勾当,您以为都是合乎信、望、爱三原则[68]的行为吗?为什么对一夜之间使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输掉一半财产的浪荡公子只判两个月的监禁,而对只偷了一张一千法郎钞票的穷光蛋却罪加一等,判以苦役?这就是你们的法律,没有一条不荒谬。戴着手套满嘴漂亮话的人,杀人不见血,一般杀人犯则用铁棍撬门作案,两者都一样在暗中进行!我现在建议您做的和将来您会做的,差别只在于见血不见血。您以为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一成不变的东西吗?千万别轻信人,还是看看法律网上有没有能钻的空子吧。无明显的原因而发大财,其秘密一定是被人忽略的罪案,只不过干得干净利落而已。” “别说了,先生,我不想再听了。听您的话,我会连自己也怀疑起自己来的,此刻我只能凭感情来判断。” “随您的便,好孩子。我原以为您很刚强,”伏脱冷说道,“现在我什么也不再和您说了。不过,只说最后一句。”他定睛看着欧也纳,说道,“您已经掌握了我的秘密。” “一个拒绝您的计划的年轻人转眼便会忘掉。” “您说得好,我很高兴。您知道,换了别人,就不会这样小心谨慎。要记住我想帮助您的这番好意。我给您半个月去考虑,愿意就干,不愿意就算了。” 看着伏脱冷把手杖往胳臂下一挟,悄然走开的背影,拉斯蒂涅心里想:“好一个钢打铁铸的强人,德·鲍赛昂夫人委婉曲折地对我说的话,他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一双铁爪把我的心撕得粉碎。我为什么想到德·纽沁根夫人家里去?我心中一有想法,他立即就猜到。总之,有关道德的事,这强盗比旁人和书本上告诉我的还多。如果道德不容许妥协,我岂不是骗了我两个妹妹的钱?” 他边说边把口袋扔在桌子上,坐下来,头昏脑涨地思索。“忠于道德无疑是一种高尚的牺牲行为!算了!谁都相信道德,可是谁是有德之人呢?各民族都崇尚自由,但世界上自由的民族又在哪里?我的青春年华仍然一尘未染,像万里无云的蓝天。想富或者想贵,不就等于下定决心去撒谎,躬腰,在地上爬,然后站起来,阿谀谄媚,弄虚作假吗?不就是答应听那些曾经撒谎、躬腰、爬行的人使唤吗?要入他们那一伙,必须先伺候他们。那可不行。我要光明正大地工作,日以继夜地用劳动去挣钱,这条发财之路是最慢的,但每天脑袋枕到枕头上的时候倒觉得问心无愧。如果回首往事,看到自己一辈子纯洁得像朵百合花那样,岂不美哉?我和生活好比一个青年和他的未婚妻,尚未结缡而伏脱冷已让我看到了婚后十年的情形。活见鬼,我脑袋都糊涂了。不必多想,让心做我的向导吧。” 这当儿胖厨娘西尔维一声喊,裁缝来了,欧也纳如梦方醒。提着两袋钱去见裁缝,欧也纳倒不觉得尴尬。试完了几套晚礼服,又试上午穿的新装,发觉自己简直变了另一个人,心想:“我绝不在德·特拉伊先生之下,终于像位绅士了!” “先生,”高老头走进欧也纳的房间,问他道,“您不是问我德·纽沁根夫人经常在哪家出入吗?” “是啊!” “好吧,下星期一,她去参加德·卡里利阿诺元帅的舞会。如果您能去,回来务必告诉我,我的两个女儿玩得开不开心,穿什么衣服,总之,把一切都告诉我。” “我的好老爹,您是怎样知道的?”欧也纳说着把他让到火炉前坐下。 “是她的女仆告诉我的。她们两人的行动我都可以通过泰蕾丝和康斯坦斯知道。”老头儿又快活地说道。此时的他就像一个青年,想出了一个点子和心爱的人来往而对方并没猜出来,得意之状,可想而知。“您呀,您倒能见到她们!”他说这句话时,脸上天真地流露出既痛苦又羡慕的神情。 “我不知道,”欧也纳回答道,“我这就去见德·鲍赛昂夫人,问她是否能把我介绍给元帅夫人。” 欧也纳想到以后能穿着新装在子爵夫人家露面,不禁心中暗喜。道德家们称之为人类心灵深渊的,无一不是个人利益方面靠不住的想法和不由自主的行动。突然的变化,大声的辩白,然后又忽然回到老路,都是为我们的享受而作的盘算。拉斯蒂涅看到自己鲜衣美服,手套、靴子,样样舒齐,顿时把规规矩矩做人的决心忘得一干二净。青年人若心存不义,绝不敢在良知的镜子面前照自己,成熟的人倒敢正视,这就是生命两个阶段的不同之处。这几天,欧也纳和高老头这两个邻居成了好朋友,他们彼此相投纯粹出于心理因素,而同样的心理却在伏脱冷和这位大学生之间产生了截然相反的感情。 大胆的哲学家如果想观察我们的感情对物质世界的影响,必然会发现不止一个实例,可以证明这种感情在我们和动物之间所产生的关系完全是物质的。相面的人能从面貌看出一个人的性格,但其速度绝对比不上狗,狗一眼便能知道陌生人是喜欢它还是不喜欢它。有的人天真可笑,想淘汰一些所谓老生常谈,但事与愿违,“物以类聚”这个成语依然是人们的口头禅。我们若被人爱就必然有所感觉,因为这种感情能穿越空间,在任何事物上都留下痕迹。一封信就是一颗心,是话语忠实的回声,故而被多情的人当做爱情最宝贵的信物。高老头盲目的感情使他狗一样的本能发展到登峰造极的程度,他感觉到年轻大学生心里对他的怜悯、赞赏和同情。但这种刚刚产生的感情还不足以使他推心置腹。欧也纳尽管表示想见德·纽沁根夫人,但并不打算靠老头子引见,而只是希望老头子给他透露点可以利用的机会。高老头也只是在他那天公开谈到那两次访问时才向他提起自己的女儿。 第二天,他对欧也纳说:“亲爱的先生,您怎么能以为说出了我的名字,德·雷斯托夫人会生您的气呢?我的两个女儿很爱我,我是个幸福的父亲。对我不好的仅仅是两个女婿。我不想我的两个宝贝女儿因为我与她们夫婿的不和而感到痛苦,宁愿偷偷去看她们。这种暗中会面,乐趣无穷,不是那些随时可以见到女儿的父亲们所能体会的。我不能那么办,您明白吗?于是等天气好的时候,先向女儿的贴身女仆打听女儿出不出门,然后到香榭丽舍大道,在半路上等她们。车子经过时,我的心怦怦直跳,看见她们穿戴整齐,我高兴极了。她们经过时对我笑了笑,我顿时觉得天空射出一缕金色的阳光,照得大地一片辉煌。我不走开,因为她们要回来的。我又见到她们了!呼吸过新鲜的空气,脸颊红喷喷的,身旁的人说:‘这女人真美!’我听了心里乐滋滋的。那不是我的亲骨肉吗?我羡慕给她们拉车的马,真愿做她们膝上的小狗。她们快乐我才觉得生活有意思。每人都有自己爱的方式,我又不妨碍谁,别人为什么要管我呢?我这样爱觉得很幸福。我等晚上女儿离家去参加舞会时去看她们,这难道犯法?如果我到晚了,别人对我说:‘夫人走了。’那我才伤心呢!有一天晚上,我一直等到凌晨三点,才见到两天没见的娜齐。我高兴得几乎死过去!我恳求您,提到我时一定要说我两个女儿都很孝顺。她们总想买各种各样的礼物送给我,我不让,对她们说:‘你们把钱留着吧!我要钱有什么用?我什么也不缺。’说实在的,亲爱的先生,我是什么?不过是行尸走肉,只有一颗心如影随形地跟着两个女儿罢了。” 说完,老头儿停了一会儿。看见欧也纳准备先到杜伊勒里公园遛遛,等时间到了再去德·鲍赛昂夫人府,便又说道:“您见到德·纽沁根夫人以后告诉我,您更喜欢哪一个。” ![]() <欧也纳准备先到杜伊勒里公园遛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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