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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过了这一阵上冻而潮湿的时期,跟着来的是一个一切都冻得硬邦邦的时期。在那个时期里,奇怪的鸟,都不声不响地从北极后面飞到棱窟槐这块高原上来;它们都是又瘦又秃,形同鬼怪的生物,眼里都含着凄惨的神情;因为它们在人迹所不能到的北极地带,在寒气凝固血液、人类无法忍受的空气里,曾经亲眼见过奇伟可怕,难以想象的景象;曾经在北极光的闪耀下,亲眼见过冰山的崩裂,雪山的滑动;曾经叫狂风暴雪和翻天覆地的洄漩痉挛,把眼睛弄得半明半瞎;它们的面目仍旧还保留了饱尝那种风光的神气。[5]这些无名的怪鸟儿,跑到离苔丝和玛琳很近的地方,不过它们对于人类从来不会看见的奇景,却没有报告。旅行家都有一种报告他们游览所得的野心,这种野心它们是没有的。它们老老实实地不动声色,只顾到这片平淡的高原上眼前的事物,把它们所不宝贵的那些旧日经验,一概撂开。它们所注意的,只是那两个姑娘拿着铁钯刨地那种细微动作,因为那种动作,能够掘出一些使它们吃得津津有味的东西来。

  于是有一天,这片空旷高原上的空气里,袭来了一种极其特别的情况,出现了一种不是由雨而来的潮气,不是由冻而来的寒气。这种天气叫她们两个的眼珠发酸,叫她们两个的前额发疼,而且一直钻到她们两个的骨头里,它对于她们身体内部的影响,反倒过于身体外部。她们觉到这种情况,就知道要下雪了,果然那天晚上下起雪来。苔丝还是在那个有温暖的山墙、给孤独的行人作安慰的人家里住着的。她晚上醒来,听见草房顶上面发出一种怪声,好像是四面八方来的狂风,把房顶做了它的运动场一般。她早晨点着灯要起来的时候,看见窗户缝里,刮进来许多雪,在窗户里面,堆成了一个由最细的粉末做成的白色圆锥形,烟囱里也刮进来许多雪,都铺在地上,有鞋底那么厚,她在上面走,就留下一道鞋印。屋子外面,一片风雪,狂飞疾走,吹到厨房里,都变成了一片雪雾;不过那时候,屋子外面还很黑,看不见什么东西。

  苔丝晓得刨萝卜的工作是不能进行的了。她在那盏小小的孤灯旁边吃完了早饭的时候,玛琳来了,告诉她,说她们得到仓房里跟别的女工们一块儿理草去,理到天气好了的时候为止。因此,她们等到外面一片混沌漆黑的夜色开始变成各式各样凌杂混乱的灰色那时候,她们把灯吹灭了,把顶厚的围裙围在身上,把脖子和前胸都用毛围巾紧紧围住了,然后才起身往仓房走去。这一场雪,本来像一根白色的大云柱一般,随着那些鸟儿,从北极一直来到这儿;单个的雪片是看不出来的。

  狂风闻起来,好像带着冰山、北极海、鲸鱼和白熊的气味,它呼呼地把雪吹得扫地横飞,不能落下成堆。她们两个侧着身子,在风雪漫漫的地里,往前挣扎着走去,尽力靠着树篱避风的地方,其实那时的树篱,不但不能把风雪遮住,反倒把风雪筛过。空气叫一片灰色的雪弥漫得一片灰黯,同时却又把雪弄得盘旋回转,杂乱纷纭,那种情况,叫人想起天地混沌、无形无色的状态。但是她们这两个年轻的女人,还是高高兴兴地往前走去;一片干燥的高原上这样的天气,本身并不足以使她们的情绪低落。

  “哈,哈!那些北方的乖鸟儿,早就知道要下雪了,”玛琳说,“俺敢保,它们从北极星那儿,往这儿跑,一路都是刚刚跑在风雪前头的。亲爱的,俺想你丈夫这阵儿一定正叫太阳烤着哪。天哪,他这阵儿看得见他这位漂亮的太太,就好了!俺并不是说,这种天气把你冻得不好看了,没有那样,实在反倒把你冻得更好看了。”

  “你别对我谈他了,玛琳。”苔丝正言厉色地说。

  “呃,不过——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他吗?真没有他吗?”

  苔丝没回答,只满眼含泪,把身子急急转到她想象的那个南美洲所在的方向,噘起小嘴儿来,在风雪里望空飞了一个热烈的吻。

  “唉,唉,俺就知道,你心里无时无刻不惦记着他的。可是,俺说句实话,你们两口子这样过法,可实在古怪!好吧,俺不再说什么了!至于天气的话,那不要紧,在仓房里不会很难受。不过,理草比刨萝卜,可就吃力得多了——比刨萝卜,可就重得多了。那种活儿,俺还做得来,因为俺腰粗背阔,你比俺苗条得多了。老板怎么会叫你也干这个?俺真不明白。”

  她们到了仓房,就进去了。仓房很长,有一头儿满盛着麦子;仓房中间就是理草的地方,那儿头一天晚上,就已经把女工们今天足够理一天的麦秆,一捆一捆地搬了来,放在理草的机器上了。

  “哟,伊茨也来了!”玛琳说。

  不错,走上前来的,正是伊茨。她是昨天下午从她母亲家里起身往这儿来的,她一路步行走来的时候,没想到路会这么远,所以一直走到天黑以后才到了这儿,不过还好,到了以后才下起雪来。她在酒店里过了一夜。原来这儿的农夫和她母亲,在集上就商议好了,说要是她能今天来,他就雇她。伊茨正怕来晚了,惹那农夫不高兴。

  除了苔丝、玛琳和伊茨以外,还有两个女人,都是从邻村里来的;她们是姊妹俩,都长得虎背熊腰;苔丝刚一看见她们两个,就吃了一惊,原来她们一个是黑桃王后卡尔,一个是她妹妹方块王后——在纯瑞脊半夜三更吵架那一回,要和苔丝打架的,就是这两个女人。她们好像不认识苔丝,也许真不认识,因为吵架那次,她们本来喝得醉眼模糊,并且她们在纯瑞脊,也和在这儿一样,又是暂住。她们都更情愿干一切男人干的活儿,穿井,修篱,挖沟,刨坑,样样都来,一点儿不累。她们也是出名的理草好手,她们瞧她们三个,很有点看不起的神气。

  机器是一个架子,两头有两根柱子,中间有一根横梁,横梁底下,放着一捆一捆的麦子,麦穗都朝着外面,横梁用木橛钉在柱子上,麦子慢慢减少,横梁也慢慢往下落。她们五个都戴上手套,排成一行,站在机器前面,动手干起活儿来。

  天色更沉闷了,从门口透进来的亮光,不是天上照耀的太阳,却是地上反射的雪色。那几个姑娘,都一把一把地从机器上把麦秆儿往外抽;不过因为前面那两个生人,正在那儿说东家的丑闻,西家的坏事,所以起初玛琳和伊茨虽然有心要谈叙旧情,也办不到了。不久,她们听见了外面雪地上有沉重的马蹄声,跟着那个农夫就骑着马,一直来到仓房门口。他下了马,一直走到苔丝跟前,默默无言地从旁边往苔丝脸上直瞧。苔丝起初没回头,但是那个农夫老那么盯着她,她就转身看了一眼,只见那个农夫不是别人,正是在大道上说她的历史、惹她飞奔逃避的那个纯瑞脊人。

  他在旁边站着,等到苔丝抱着麦穗往外面大堆上送去以后,他才对她说:“原来你就是那不知好歹、对俺无礼的小媳妇!俺刚一听说,新雇了一个女工,俺要是没猜出来也许就是你,那就叫俺掉在沟里。哼,你觉得,头一回在客店里,你有情人保镖,占了俺的便宜,第二回你又仗着腿快,又占了俺的便宜,是不是?这回你可逃不出俺的手心儿去了。”他狞笑着说。

  一面是那两个虎背熊腰的姊妹,一面是这一个恩怨分明的农夫,苔丝夹在这二者之间,好像一只小鸟儿陷在夹网里一样。她当时一声也没敢言语,只默默无言,继续抽麦秆儿。她不是个不会察言观色的人,现在她已经看出来,她用不着怕那个农夫对她做任何用情意、献殷勤的表示,他只因为让克莱打了,要在她身上出气就是了。实在说起来,她倒是情愿受男人的这种气,并且觉得很有勇气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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