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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这个包裹是专人送来的,本来是从爱姆寺送到塔布篱的,送到那儿的时候,他们新婚夫妻刚刚起身走了,所以送包裹的又从塔布篱赶到井桥村,因为物主吩咐过,这个包裹一定得当面交给收包裹的本人。克莱把它拿到亮地里一看,只见它还不到一英尺长,用帆布裹着,用线缝着,缝的口儿上封着红火漆,打着他父亲的印,包裹面儿上是他父亲的亲笔字,写着“面交安玑·克莱太太”。

  “原来是一件小小的结婚礼物,苔丝,”他把包裹递给苔丝,说,“他们想得真周到!”

  苔丝接过包裹去的时候,神色有点儿错乱。

  “我想还是你替我打开好,最亲爱的。”她把包裹又递给他说,“我不敢拆那火漆印;那看着太严肃了。请你替我打开吧!”

  他把包裹打开了。里面是一个摩洛哥皮匣子,匣子上面放着一封短信和一把钥匙。

  短信是写给克莱的,上面写道:

  我的爱儿——你的教母辟尼太太(一个虚荣心很重的好人),临终的时候,曾把她的一部分珠宝,交到我手里,预备你将来成家,赠给你的妻子(无论你娶的是谁),以表示她的情好;那时你还很小,也许不大记得了。我当时不负所托,就把这副珠宝,存在银行里。固然在现在这种情况里,把这些东西送给你的太太,我觉得未免有点不相称,但是你要明白,这副珠宝,现在既然按理应该归你太太终身使用,那么,把它们送给她,原是我的责任,所以我现在立刻叫人给她送到。我想,按照你教母的遗嘱,这些东西,严格说起来,成了传家之宝了。遗嘱上关于这件事那一条的原文,抄录附寄。

  “我现在想起来了,”克莱说,“不过原先可完全忘了。”

  打开匣子一看,里面是一副带着鸡心的项链,一副镯子,一副耳坠儿,还有些别的小装饰品。

  苔丝起初好像不敢动它们;但是克莱把这一套东西摆列起来的时候,她那两只眼睛,却有一阵儿闪出亮光来,赛过了那些钻石。

  “这都是给我的吗?”她似信不信地问。

  “都是给你的,一点儿不错。”他说。

  他往壁炉的火那儿看去,心里想起来,他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小伙子那时候,他的教母,一位乡绅的太太——他生平接触过的唯一阔人——怎么老相信,他以后一定有出息;说他以后一定要超群出众。既是她认定他将来会阔起来,那么,把这些华丽的宝物,留给他太太,再传给她那些子孙的太太,本来没有什么矛盾的地方。但是,现在它们在那儿光辉闪耀,却好像有点儿讽刺讥笑他似的。不过他又自己问自己道,“又何必这样想呢?”这自始至终只是一个虚荣的问题就是了。如果他教母可以有虚荣心,那他太太也可以有虚荣心啊。他太太是德伯家的后人,还有比她更配戴这些东西的吗?

  他忽然热烈地说:

  “苔丝,快把它们戴起来吧,快把它们戴起来吧。”一面说,一面转身帮着她往身上戴。

  但是她却好像受了魔力的支使似的,早已戴起来了——把项圈、耳坠儿、手镯、一切的东西,全戴起来了。

  “这件长袍不大对劲儿,苔丝,”克莱说,“应该穿一件露着前胸的,才配得上这一套钻石装饰品。”

  “是吗?”苔丝说。

  “是。”他说。

  他告诉她,说把上身的上边掖一掖,就仿佛晚礼服的式样了;她照着他的话办了以后,那个挂在项圈上的锁片,就单独地垂在她那光洁的白脖子前面了,那本来就是预备那样戴的。他退回几步去,仔细打量她。

  “我的老天爷,你真漂亮!”

  人人都知道,人是衣裳马是鞍。[1]要是一个乡村女子,衣饰朴素,就能看得过去,那么,她要是穿着时髦的服装,加上人工的修饰,她就一定会非常地漂亮了;同时,半夜三更,男女杂沓的集会里那些美人儿,如果穿起女工的外罩,碰着阴沉的天色,站在一片单调的萝卜地里,就往往不高明了。[2]一直到现在,苔丝在面貌腰肢方面种种合于艺术的美点,克莱还没估计过。

  “你要是能到跳舞会上去一去么!”他说,“不过,亲爱的,没有什么关系;我想,你戴着遮阳软帽儿,穿着粗布衣衫,更觉可爱——不错,比戴这些东西还可爱,固然这些东西,一到你身上,很能显示出它们的高贵华美来。”

  苔丝觉出自己的美丽,就不觉兴奋得双颊发红,不过却还是没觉得快乐。

  “我把它们卸下去吧,”她说,“回头叫扬纳看见了,多没意思啊。我不配戴这些东西,配吗?我想咱们得把它们变卖了吧?”

  “你再戴几分钟好啦。把它们变卖了?不能。那岂不是对送咱们东西的人,行为有失忠信吗?”

  她又想了一想,就立刻听了他的话。她正有事要告诉他呢,也许戴着这些东西,可以帮自己一点儿忙。她就戴着珠宝坐下去,两个又东猜西猜,琢磨扬纳还不送行李的缘故。他们给他预备了些麦酒,等他来好给他喝,现在因为搁得太久了,酒里的沫子都散了。

  晚饭已经在一张靠墙放着的桌子上摆好了,待了不大一会儿,他们两个就开始吃起来。他们还没吃完,壁炉里冒的烟,忽然一抖动,有一股本来要往上冒,现在却冒到屋子里了,好像一个巨人,把手放在烟筒的上口儿,堵了一下似的。原来是外头的门开开了。只听穿堂里有笨重的脚步声。跟着安玑就出去了。

  “俺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出来,”扬纳·凯勒带着抱歉的意思说,这回到底是他来了,“外面又下雨,所以俺就自己把门开开了。俺把你的东西都给你送来啦,先生。”

  “你来了,很好!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是来晚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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