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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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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早晨,她像平时一样,衣着相当单薄,去了鲁昂,可是才一动身,天空忽然飘起雪来了;查理正在窗口看雪,望见布尔尼贤先生坐了杜法赦先生的包克到鲁昂去。他于是跑下楼梯,拿了一条厚披肩,拜托教士,一到红十字旅馆,就递给太太。布尔尼贤前脚才进客店,就打听永镇医生太太在什么地方。女店家回答:她很少来。临到黄昏,堂长在燕子里遇见包法利夫人,对她说起他的尴尬,不过似乎也并不怎么看重,因为他马上改口恭维一位布道师,在礼拜堂讲演,效果很好,阔太太全争先恐后来听。 他不追根究底,难保将来别人不管闲事。她这样一想,觉得每次还是在“红十字”下车的好,本村正经的男女上下楼梯看见她,也就不起疑心了。 但是有一天,勒乐先生遇见她走出布洛涅旅馆,挎着赖昂的胳膊。她怕起来了,以为他会张扬出去。他不那样蠢。 可是三天之后,他走进她的房间,把门关好,说:“我等钱用。” 她说她付不出。勒乐唉声叹气了一大阵,提起他过去待她的种种好处。 查理签的两张借据,的确,爱玛直到如今,只付过一张。至于第二张,她请商人换成两张,付款日期还放得老远老远的。他说起这话,从衣袋取出一张欠付的货单,例如窗帘、地毯、沙发料、几件衣服和一些梳洗用的零星东西,一共约摸有两千法郎。 她低下了头。他接下去道:“您没有现钱,可是您有房产呀。” 他说起奥马尔附近一所破烂房屋,根本没什么收益,坐落在巴恩镇,从前属于老包法利卖掉的一所小田庄。勒乐居然了如指掌,连公顷数目、邻居姓名,也都知道。他说:“我要是您呀,拿它还清债,还有多余。” 她说找不到买主;他说有希望找到。她问怎么样她才能做主出卖。他回答道:“难道您没有代理人权力?” 她听到这话,就像一阵清风吹来一样。爱玛道:“您把账单留给我。” 勒乐回答说:“哎呀!操这份心干什么!” 下星期他又来了,自吹自擂,说他千辛万苦,终于发现了一个人,叫朗格洛瓦的,许久以来,就在觊觎那所房产,不过没有说出买价来。她喊道:“什么价钱都成!” 正相反,必须等候,试探试探这家伙。为了这事,值得走一趟,她既然去不了,他愿意代劳,当面和朗格洛瓦讲定。待他回来,就讲:买主出到四千法郎。 爱玛听见这消息,眉飞色舞。他接下去道:“老实讲,出价够高的啦。” 她立刻收到一半议价。商人看见她要付账,又向她道:“这样大一笔款子,您一下子用光,天地良心,我看了可真不好受。” 于是她望着钞票,想着这两千法郎能作成不计其数的幽会,不由得期期艾艾道:“怎么!怎么!” 他装出一副老好人的模样,笑道:“哎呀!随便什么,全好记账的。家里的事,我有什么不知道的。” 他一边盯着她看,一边捏住两张长纸,在指甲中间滑来滑去。他最后打开皮夹,掏出四张期票,每张票面一千法郎,放在桌上。他说:“您签一个字,钱就留着用吧。” 她觉得太不像话,叫起来了。勒乐先生厚着脸皮回答道:“我把多出来的差额给您,您也好说不是成全你?” 于是他拿起一支笔,在货单底下写了一句:“兹收到包法利夫人四千法郎。” “您卖破房子的尾数,半年内可以拿到,我再把末一张期票的日期挪到付清之后,您有什么不放心的?” 爱玛计算来,计算去,绕在里头,绕不出来了,耳边听见叮叮当当,好像金币撑破口袋,在地板上围住她响个不停。勒乐最后解释:他有一位朋友,叫万萨的,在鲁昂开了一家银行,可以照这四张期票的数字,先行代付,等他那边付过了,扣去实际欠款,他会亲自把多余的差额给太太送过来的。 但是他送来的不是两千法郎,而是一千八百法郎,因为朋友万萨(按照规矩),作为佣金和回扣,扣下了两百法郎。接着他就漫不经心的样子,要一张收据。 “您明白……交易上……有时候……写上日期,费心写上日期。” 梦想可以实现了,爱玛眼前展开一片好景。不过她也相当小心,留下一千埃居不用,按期付清头三张期票;可是第四张偏巧在星期四送来,查理栖栖惶惶,耐下心来,等太太回家解释。 她先前没有告诉他这张期票的来历,只是怕他操劳家事;她坐在他的膝盖上,疼他,哄他,一桩又一桩,列举欠了账也非买不可的东西。 “其实你也看得出来,买了这么多东西,要价不算太高。” 查理无路可走,想来想去,只得再求勒乐帮忙。他对天赌咒,说他一定息事宁人,只要老爷另立两张期票就成。一张是七百法郎,三个月付清。他预作绸缪之计,给母亲写了一封求告的家书。她不写回信,亲自来了;爱玛问他有没有从她那方面挤出钱来,他回答道:“钱有。不过她先要看账。” 第二天,天才破晓,爱玛就跑到勒乐先生那边,求他另写一份账,不要超出一千法郎;因为她拿出四千法郎的账单来,就是说出她已经付过四分之三,那样一来,势必非承认变卖房产不可。交易是商人从中拉成的,直到后来,人才知道。 买的东西虽然件件便宜,老太太还嫌浪费。 “你不好不用地毯?为什么要换椅套?我那时候,家里只有一张扶手椅,还是为老年人预备的,——至少我母亲是这样过来的,她可是一位正经女人,我告诉你。——世人不见得个个有钱!再有钱,也经不起乱花!我要是像你这样贪舒服,就要脸红的!可是我上了年纪,倒正需要将息……看啊!看啊,修改衣服!摆阔!怎么!绸夹里,两法郎一米!……其实纱布就挺好,才半法郎一米,还有八个苏一米的!” 爱玛仰靠在长椅上,尽最大可能,平心静气回答道:“哎呀!老太太,够啦!够啦!……” 老太太偏不住嘴,继续教训她,预先断定他们会流落到救济院的。说来说去,都是包法利的不是。幸而他答应取消那张代理书…… “怎么?” 老太太回答道:“啊!他赌了咒的。” 爱玛打开窗户,喊查理来。三面对证,可怜人只好承认是母亲逼的。 爱玛跑开了,很快就又回来,气焰十足,拿一张厚纸递给她。老太太道:“我谢谢你。” 她一丢就把代理书丢到火里去了。 爱玛笑了起来,笑声又尖,又响,又长:她又精神失常了。查理喊道:“啊!我的上帝!哎呀!妈,你也不对!你来了就跟她吵……” 母亲耸耸肩膀,硬说:“这全是假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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