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页 下页
七五


  这间小屋本来太低,加上假发和生发油之间,生着熊熊的炉火,显得特别暖和。她闻着铁的气味,还有那双给她梳理头发的油手,很快就昏昏沉沉,披着她的梳头衣服,眯瞪了一小会儿。伙计常常一边给她梳头,一边问她要不要化装舞会的门票。

  她终于走开了!穿街越巷,来到红十字旅馆,早晨她把木头套鞋藏在长凳底下,现在又取出来穿上,挨着不耐烦的乘客,坐到她的座位。有的乘客在岭下就下了车,她一个人留在车上。

  每拐一次弯,遥望城里灯火,也就一次比一次多,仿佛一大片通明的水汽,浮在杂乱的房屋上空。爱玛跪在垫子上,茫然望着这照花了眼的景象。她呜咽了,叫着赖昂,朝他送去一些情意绵绵的话和随风而逝的吻。

  有一个乞丐,拄着拐杖,不顾山路崎岖,在驿车中间奔走。肩膀蒙着一堆破布。一只旧獭皮帽,没有顶子,圆圆的仿佛一个脸盆,扣住他的脸,可是他一摘掉,就见眼皮地方,有两个血窟窿。皮肉开裂,形成一道道红皮瓣,脓液淌下来,凝成绿痂,一直到鼻子。黑鼻孔痉挛似的往里吸气。说话先要仰起头来傻笑;——于是他的淡蓝瞳仁,不住朝太阳穴滚过去,一直滚到脓疮外沿。

  他跟在车辆后面,唱着一首小歌:

  火红的太阳暖烘烘,
  小姑娘正做爱情的梦——

  下边唱到飞鸟、太阳和绿叶。

  有时候,他光着头,冷不防来到爱玛背后。她叫一声,就往后退。伊韦尔寻他开心,叫他赶圣罗曼集摆一个摊子,要不然就笑嘻嘻问他,他的情人一向可好。

  常常车正在走,就见他的帽子突然塞进车窗,另一只胳膊抓住脚凳,车轮泥水再溅,他也揪牢不放。他的声音先是哀婉,如同婴儿啼哭,慢慢变尖了,在夜色中拖长,好像一个人说不出来为什么伤心,抽抽噎噎,听不真切哭些什么,可是透过铃铛的响声、树木的吹动和空车的轰隆,隐隐传来什么力量,扰乱爱玛的心情,好像一阵旋风进了深渊一样,沉入她的灵魂深处,又把她带到无边无涯的忧郁世界。不过伊韦尔觉出一边偏重来了,抡起鞭子,使劲抽打瞎子。鞭梢抽到他的烂疮,他摔在泥里,疼得扯嗓子乱叫。

  燕子的乘客终于睡着了,有人张开嘴,有人低下头,不是靠住邻人的肩膀,就是胳膊穿进车上的皮带,随着马车的颠簸,摇来晃去。灯在车外摆来摆去,照着辕马的屁股,透过巧克力色的布帘,撒下一片血红的影子,笼罩着这些安静的男女。爱玛一阵紧似一阵凄凉,穿着衣服,直打寒噤,越来越觉得脚冷,心像死了一样。

  查理在家等她回来;燕子星期四总是姗姗来迟。太太终于回来了!她勉强吻抱了一下小女孩子。晚饭没有预备好,没有关系!她原谅女厨子。现在似乎全尽这丫头做。

  丈夫看出她面色苍白,常常问她是否难受。爱玛说:“不难受。”

  他反驳:“可是你不觉得你今天晚上有点异样?”

  “哎呀!没有什么!没有什么!”

  甚至有些天,她一到家,就先上楼,去了卧室。朱斯丹凑巧也在,潜着脚步,奔走伺候,比一个精明的宫女还要得心应手。他理齐火柴、蜡烛盘和一本书,放好她的睡衣,摊开被窝。她说:“好,行啦,去吧!”

  因为他站在一旁,两手下垂,眼睛睁开,就像忽然沉入绮梦,千丝万缕,缠在里面无法自拔。

  第二天阴沉可怕,以后几天,还要难熬,因为爱玛急于重温她的幸福,大有迫不及待之势,——正因深谙其味,越发贪得无厌,所以她熬到第七天,见到赖昂,就尽情缱绻。他的热情表现首先是惊奇和感激。爱玛享受这种爱情,审慎而专注,温存体贴,花样翻新,惟恐有什么闪失,爱情不翼而飞。她常常声音柔和,悒悒寡欢,对他道:“啊!你!你会离开我的!……你要结婚的!……你要和别人一样的。”

  他问道:“哪些别人?”

  她回答道:“还不都是男人。”

  然后她做出娇嗔的手势,推开他道:“你们全是负心的货!”

  他们有一天,心平气和,漫谈人事无常,她随便说起(为了试验他的忌妒,或者也许由于一种过分强烈的吐露心情的要求)往日,她在他之前,爱过一个男子,“并不像你!”她赶快补上一句,还用女儿的终身赌咒,说:“没有发生关系。”

  年轻人信以为真,问起他的职业。

  “我的朋友,他是一位船长。”

  这不免去任何追究,同时不也抬高她的身份?——因为一个男人,天性好斗,听惯恭维,居然受她支配,无形之中,也就说明她的魅力。

  可是文书听了这话,很嫌自己卑微。他羡慕肩章、勋章、官衔。她一定喜欢这类东西,从她爱挥霍的习惯上就能看出来。

  其实爱玛有许多异想天开的事,还没有说出口来,例如她来鲁昂,希望能乘一辆蓝色提耳玻里,驾一匹英吉利马,有一个穿翻口长靴的马僮驭马。勾起她这种怪想法的是朱斯丹,他曾求她收他当一名跟班。短少这辆马车,并不减轻她每次赴幽会的快感,然而增加回去的辛酸,也是真的。

  他们一道谈起巴黎,她临了总嘀咕道:“啊!我们住在那边,要有多好!”

  年轻人摸着她的头发,柔声柔气问道:“难道我们不快活?”

  她道:“是啊,的确快活,我把话说得没有边儿啦:亲亲我!”

  她待丈夫也可爱多了:给他做“阿月浑子”奶酪,晚饭后弹华尔兹舞曲。他把自己看成最走运的人,爱玛日子也过得无忧无虑的,可是有一天黄昏,他冷不防问道:“教你弹琴的,是不是朗玻乐小姐?”

  “是她。”

  查理接下去道:“噢!我方才在利埃热尔太太家里看见了她。我同她谈起你来,她说她不认识。”

  她像遭了雷殛一样,不过还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回答道:“啊!想必是她忘记我的名姓啦!”

  医生道:“不过鲁昂也许有几位朗玻乐小姐教钢琴吧?”

  “很有可能。”

  然后连忙道:“可是我有她的收据,可不!你看。”

  她走到书桌跟前,翻遍抽屉,搅乱纸张,临了头昏脑涨,还是不见踪影,查理再三劝她住手,犯不上为了这些无聊收据,自讨苦吃。她道:“嗐!我会找到的。”

  果不其然,到了下星期五,他在存放衣服的黑小间换靴子,发现在一只靴子的皮和袜子之间,有一张纸,他取出来读道:

  兹收到三个月教琴费及杂费共六十五法郎。音乐教师费莉西·朗玻乐。

  “家伙!这怎么会在我的靴子里头?”

  她回答道:“想必是从放账单的旧纸盒里掉出去的。纸盒放在架子的边边上。”

  从这时起,她的生活只是一连串谎话,好像面网一样,用来包藏她的爱情。

  这变成一种需要、一种癖好、一种快感,以致她若说她昨天在一条街道的右侧行走的话,必须听成她在左侧行走。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