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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四


  ▼五

  老实说,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夫娜和哥哥在谈话中提到公爵向阿格拉娅·叶潘钦娜求婚的消息时,有点过甚其辞。也许因为她是个有先见之明的女人,所以预先猜到了会在最近的将来发生的事;也许由于她的梦想已成泡影,因而感到伤心(其实她自己也未必相信这个梦想能够实现);她既然是人,就不免要夸大不幸,把更多的毒汁注入哥哥心中,借以取乐,虽然她真心实意地、满怀同情地爱着他。但是无论如何她不可能从她的女友——叶潘钦家小姐们那里得到如此准确的消息;她得到的不过是一些暗示、未尽之言、缄默和哑谜罢了。阿格拉娅的姐姐们也许有意露点口风,以便从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夫娜口中打听点什么;最后,也许她们也像所有的女人那样,总是乐于逗逗女友,哪怕是儿时的女友: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她们不可能毫未察觉她的用意。

  从另一方面来说,公爵竭力使列别杰夫相信,自己没有任何消息可以奉告,他也根本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他这一番话虽然完全属实,但他也可能是弄错了。实际上人人都像发生了十分奇怪的事:一方面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同时又似乎发生了很多的事。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夫娜凭借其可靠的女性本能,也猜到了后一种情况。

  叶潘钦家的人全都不约而同地突然一下子认为,阿格拉娅发生了一桩重大事件,她的命运即将决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这倒很难有条有理地交代清楚。但是这个想法刚刚掠过大家的心头,大家立刻一齐都说他们早就看出来了,他们早就清楚地预见到了这一切;从《不幸的骑士》开始,甚至还要早,这一切就已昭然若揭,只不过他们当时还不愿相信如此荒唐的事罢了。姐姐们都一口咬定是这样;当然,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早于大家预见到并获悉了这一切,“她的心病”早就犯了,但是,不管是早是晚,反正她现在一想到公爵,就会突然感到很不自在,因为这种想法已经把她弄糊涂了。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必须立即解决,但它非但不能得到解决,可怜的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甚至都弄不大清这究竟是个什么问题,不论她是多么着急。事情很难办:“公爵是好还是不好?这一切是好还是不好?要是不好(这毫无疑问),那么究竟什么地方不好?如果兴许是好事(这也有可能),那又究竟好在什么地方?”身为一家之主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起初当然感到惊讶,可是后来突然承认,“真的,这一阵子我一直隐隐约约地感到发生了这一类的事情,如今也间或会突然产生这种感觉!”

  他看到夫人威严的目光,立刻不作声了;上午他虽然不作声了,然而到了晚上,当他单独和夫人相处不能不再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忽然像是特别勇敢地说出了一些出人意料的想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沉默。)“这一切只要都是真的,那当然很奇怪,我并不反对,但是……”(又是沉默。)“从另一方面来说,倘若平心而论,那么公爵倒真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小伙子,而且……而且……噢,末了还有名声,我们这个家族的名声,这一切都会有助于所谓维护家族在上流社会心目中已经江河日下的名声,也就是说从这个观点出发,也就是因为……当然是上流社会;上流社会就是上流社会;然而公爵毕竟不是一个没有财产的人,哪怕财产并不算多……他还有……还有……还有……”(长久的沉默,将军实在说不下去了。)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听了丈夫的话,勃然大怒。

  照她看来,这完全是“一桩不可饶恕的、甚至是罪恶的胡闹,是一种愚蠢而荒唐的想入非非!”首先,“这小公爵是一个有病的白痴;其次——是个傻瓜,根本没见过世面,在上流社会又毫无地位:把他拿去给谁看,又把他往哪里搁呢?一个不可容忍的民主派,连官衔都没有,还有……还有……别洛孔斯卡娅会怎么说呢?我们为阿格拉娅所设想和物色的就是这样的、这样的丈夫吗?”最后一个理由当然是最主要的。母亲一想到这里心就直哆嗦,充满了血和泪,虽说与此同时从这颗心里却产生了一种东西,这东西突然对她说:“公爵有哪一点不合您的意呀?”唉,使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最为头痛的就是她本人心里的这种不同意见。

  不知为什么,阿格拉娅的姐姐们一想到公爵,心里就很高兴;她们甚至认为这并不十分奇怪;总之,她们甚至可能突然完全倒向他的一边。可是她俩决定保持沉默。家中一向都有这么一种情况:当全家都对某件事争论不休时,有时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反驳和反对得越顽强、越坚决,便越表明她在这件事上可能已经同意了大家的意见。但是,亚历山德拉·伊万诺夫娜是不会完全沉默的。

  妈妈早就把她视为自己的顾问,如今不时召她前去征询她的意见,主要是让她回忆一些往事,诸如“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谁也没有察觉?为什么当时没有人说?当时那篇可恶的《不幸的骑士》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她,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命中注定要独自一人为大家操心,要注意并预料到一切,而别的人却全都那么漫不经心?”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亚历山德拉·伊万诺夫娜起初倒还谨慎,只说她觉得爸爸的意见很对:选梅什金公爵给叶潘钦家一位小姐做丈夫,在上流社会看来兴许还是一段良缘。

  但她渐渐兴奋起来,甚至补充道,公爵根本不是“小傻瓜”,而且从来不是这种人,至于地位——天知道几年以后在我们俄国,一个正派人的地位将取决于什么:是跟以前一样必须取决于飞黄腾达呢,还是取决于别的什么?对于这一切,妈妈立刻清清楚楚地说道,亚历山德拉是“一个自由主义者,这一切全是他们那套该死的妇女问题”。过了半小时,妈妈进城去了,又从城里到石岛去找别洛孔斯卡娅,后者当时碰巧正在彼得堡,但不久就要离去。别洛孔斯卡娅是阿格拉娅的教母。

  “老太婆”别洛孔斯卡娅听了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的一番狂热而绝望的自白,丝毫没有被这位弄糊涂了的母亲的眼泪所打动,甚至还嘲弄地瞧了她一阵。这个老太婆极其霸道;她和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虽是朋友,甚至还是很老很老的朋友,却不容对方跟自己平起平坐,而是仍和三十五年前一样简直把对方看作自己的被保护人,怎么也不能容忍对方生硬的、独立不羁的性格。她顺便指出:“你们这一家人看来一向都习惯于小题大做,把苍蝇说成大象;不论我怎么仔细倾听,我也不信你们家中当真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倒不如等一等,看看还会出什么事;我认为公爵是一个正派的年轻人,虽然有病,还有点古怪,而且是个无名之辈。最糟的是,他竟公然养了个情妇。”

  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十分清楚,别洛孔斯卡娅是由于自己介绍的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碰了壁而有点恼火。她回到帕夫洛夫斯克的时候,比离开时更加生气,而且立刻就把气撒在大家身上,主要是因为他们“全都疯了”,还说除了她家的人谁也不会这么干;“何必这么匆忙?出了什么事啦?不论我观察得多么仔细,也根本不能断定当真出了什么事情!等一等,看看还会出什么事!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老是想入非非,莫不是把苍蝇当成了大象?”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这么一来,就只得保持安静,只得从容不迫地观望和等待了。只可惜安静没有保持到十分钟。有关妈妈去石岛期间发生的事的各种消息,使这从容不迫遭到了第一个打击。(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进城的时间,是在公爵半夜十二点多——不是九点多——拜访叶潘钦家的第二天上午。)两个姐姐对于妈妈急不可耐的盘问作了很详细的回答,她们首先说,“您不在家的时候,看来根本就没有出什么事,”公爵来倒是来过,可是阿格拉娅很久都没有出来见他,过了半个钟头这才出来,她一出来,马上就邀公爵下象棋;但是公爵根本不会下象棋,阿格拉娅很快就把他给赢了;她很高兴,由于公爵不会下象棋而把他狠狠地奚落和嘲笑了一番,叫人不禁可怜起公爵来了。后来她又提议打牌,玩“捉傻瓜”。不料出现了截然相反的局面:公爵玩“捉傻瓜”玩得就像……就像教授那么高明;他玩得真巧;阿格拉娅老是作弊,不是偷着换牌,就是当着他的面偷被吃的牌,可他还是每次都让她当了“傻瓜”;一连当了五次。

  阿格拉娅大发脾气,甚至撒起野来;她对公爵说了许多尖酸刻薄、粗鲁无礼的话,使他都不再笑了。末了她对他说:“往后只要您待在这个房间里,我的脚就再也不会跨入;在发生了一切事情之后,您居然还来找我们,又是在半夜十二点多钟,简直太无耻了。”这时公爵面色煞白。随后她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就走了。公爵离开的时候,不论大家怎么安慰他,他那副神气就像刚送完殡回家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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