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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二


  ▼七

  “我有一把袖珍手枪,那还是我童年时弄到的。当时我正是那种可笑的年龄,突然对决斗和强盗抢劫的故事发生了兴趣,喜欢想象别人也来找我决斗,而我面对着手枪昂然屹立。我在放手枪的小盒里发现了两粒子弹,在装火药的角状筒里找到够开三枪的火药。这是一把很糟糕的手枪,老瞄不准,而且只能射十五步远;但是,如果把枪口顶在太阳穴上,当然也会把脑壳打歪。

  “我决定死在帕夫洛夫斯克,在太阳初升的时候到公园里去死,免得惊动别墅里的任何人。我这篇《解释》足以把全部案情向警察交代清楚。喜欢心理学的人和那些想知道底细的人,可以从这篇文章里得出他们所需要的一切结论。可是,我不愿意把这部手稿公布于世。我请公爵自己保留一份,把另一份送给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叶潘钦娜。这就是我的心愿。我把自己的尸骨遗赠给医学院做科学研究。

  “我不承认审判我的法官,我还知道我现在可以不受任何审判。不久以前有一个想法曾使我忍俊不禁:倘若我现在突然想杀死不管什么人,哪怕一口气杀死十个人,或者干出一件被世人视为罪大恶极的最可怕的事情,那么在拷打和酷刑已被废除的今天,在我只能再活三周的情况下,法官们在我面前该有多么尴尬?我可以在他们的暖和的医院里,在医生的精心治疗下舒舒服服地死去,也许比死在自己家里还要舒服和温暖得多。我不明白,那些和我处境相同的人为什么就不会产生这种想法,哪怕只是开开玩笑?不过也许会产生的;即使在我国,也能找到很多爱开玩笑的人。

  “虽然我不承认对我的审判,但我毕竟知道,在我已经成为既聋且哑的被告时,还是要审判我的。我不愿不留一句答辩就走,——我的话是由衷之言,不是迫不得已才说的,不是为了替自己辩护,——哦,不是的!我不必请求任何人原谅,也没有什么可请求原谅的,——而是因为我自己愿意这样。

  “首先,这里有一个奇怪的想法:是什么人,根据什么权利,出于什么动机,突然想到在我临死的两三周内对我的权利提出异议?这冒犯了哪一个法庭?是谁非得让我不仅受到判决,还得规规矩矩地熬过刑期?难道果真有人需要这样?这是为了维护道德?我还懂得,倘若我在身强力壮的时候戕害了我这条‘本来会对我的邻人有益’的性命,那么道德倒可以按照旧例,责备我擅自处置了我的性命,或者责备我犯了只有它知道的什么过失。

  “但是现在,现在已向我宣判了刑期,那该怎么办呢?有哪一种道德不但需要您的性命,而且还需要最后一声嘶哑的喘息,随着这声喘息您才放弃最后一个生命原子,同时倾听着公爵的安慰,而他根据基督教的论证,肯定会乐观地认为,其实您还是死了的好(像他这样的基督徒一向都会这么认为:这是他们最喜欢议论的问题)。他们干吗总是念叨他们那些可笑的‘帕夫洛夫斯克的树木’?要使我在临终时得到安慰吗?难道他们就不明白,我越是忘乎所以,越是迷恋这生命与爱情的最后幻影(他们想用这幻影挡住我的眼睛,让我看不见梅耶尔的墙壁和那么坦率而朴实地写在墙上的一切),他们就会使我更加不幸吗?既然整个这顿永远不散的盛筵一开始就单单把我当作多余的人,那么你们的自然景色,你们的帕夫洛夫斯克公园,你们的日出和日落,你们的蓝天和你们人人满意的面孔,对我又有什么用呢?

  “我现在每分每秒都应该知道,也不能不知道,连那只现在正在我身边的阳光中嗡嗡叫的小苍蝇都参加了这盛筵与合唱,知道自己在其中的地位,喜爱这种地位,并且感到荣幸,只有我一个人被抛在一边,只是由于我的胆怯,我至今还不想明白这一点,在这样的时候,这所有的美景跟我还有什么相干!啊,其实我知道,公爵和他们大家都想使我抛弃所有这些‘阴险毒辣’的言词,出于高尚的情操,为了道德的胜利,唱出米尔瓦的一节著名的古典诗:

  啊,但愿对我的离去置若罔闻的朋友,
  能看到您神圣的美容!
  愿他们寿终正寝时有人哭丧,
  还有朋友替他们合眼送终![21]

  “但是,请你们相信,请你们相信,忠厚的人们,在这节劝善诗里,在这用法文诗对世人的学院式祝福里,包含着多少内心的愤怒,多少无法调和的、拿韵脚来聊以自慰的怨恨,就连诗人自己说不定也会上当,把这种怨恨当作感动之泪,就此溘然长逝;让他安息吧!你们要知道,一个人可以意识到自己的微不足道和软弱无能,但这种自卑感是有限度的,他不能超越这个限度,一旦超越这个限度,他就会开始从这种自卑感中获得极大的快感……当然,从这个意义上说,温顺是一种巨大的力量,我承认这一点,——虽然宗教也把温顺当作一种力量,但我并不是从这个意义上说的。

  “宗教!我承认有永恒的生命,说不定我一向都承认。就算意识是被最高力量的意志点燃的,就算意识回顾了一下尘世并说道:‘我在!’就算这最高力量突然命令意识自行消亡,因为那里出于某种目的必须如此,——甚至不必说明出于什么目的,——既然有此必要,那就这么办吧,我认为这一切都是可能的,然而又是那个永远解决不了的问题:既然如此,我的温顺还有什么用呢?难道就不能干脆把我吃掉,却并不要求我赞颂我被吃掉?难道那里果真有人会因为我不愿等候两周而见怪?我不相信这一点;最有可能的是那里只不过需要拿我的一条微不足道的性命,一粒原子的性命,去补充整个普遍的和谐,以便增加点什么或减少点什么来形成一种对比,等等,等等,恰如每天都需要牺牲许多生物的性命一样。

  “如果他们不死,其余的世界就存在不下去了(虽说应该指出,这本身并不是一个十分宽宏大量的思想)。但是随它去吧!我同意,倘若不是这样,也就是说倘若不是经常互相吞噬,就决不可能把世界上的事安排好;我甚至还可以承认,我对这种安排一窍不通;但是,我确实知道:既然已经让我意识到‘我在’,那么就算世界上有些事安排不当,就算它不这样就维持不下去,这与我又有什么相干呢?既然如此,还有谁会责备我,又为什么责备我呢?随你们怎么说,反正这一切是令人气愤的,而且是不公道的。

  “然而我从来也不能想象,来世的生活与上帝是不存在的,尽管我非常希望是这样。最有可能的是这一切都存在着,但是我们根本不懂来世的生活及其法则。但是,既然这一切那么难于理解,甚至根本不可能理解,那么我难道还要为我不能领会不可理解的事物负责吗?诚然,他们会说,公爵当然也会和他们一起说,在这件事上也需要顺从,需要那种完全出于虔诚的、毫无异议的顺从,只要我温顺,我定将在阴间得到报答。我们太不尊重上帝,把我们的观念强加给他,这是由于我们因不能理解他而感到恼火。但是,既然上帝是不可能理解的,我还得重复一遍,那么也就难以为不让人理解的事负责了。既然如此,又怎能由于我不能理解上帝的真正意志和诫律而责备我呢?不,我们最好还是别谈宗教吧。

  “我也说得够多的了。我读到这几行的时候,太阳肯定已经升起,‘开始在天上发出响声’,把它那巨大的、不可估量的力量赐予全世界。好吧!我要正视着力量和生命的源泉而死,我不要这条命了!假如我有不出生之权,那么我肯定不会同意在如此捉弄人的情况下生存。但是,我还有死亡之权,虽然我要退还的日子已屈指可数。这既不是伟大的权力,也不是伟大的反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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