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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三


  “最后一点解释:我要死了,但这决不是由于不能忍受这三周;啊,但愿我有足够的力量,倘若我愿意,那么只要意识到我受了欺侮,我就足以自慰了;但我不是法国诗人,不愿意得到这种安慰。最后,还有一种诱惑:大自然宣判我再活三周,这就大大限制了我的活动,因此也许只有自杀才是我还来得及根据自己的意志开始和结束的唯一行动。也好,说不定我也想利用这最后一次采取行动的机会吧?抗议有时并非微不足道的行动……”

  《解释》念完了;伊波利特终于停止了朗读……

  一个神经质的人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会坦率到完全玩世不恭的地步,他会大动肝火,暴跳如雷,毫无顾忌,什么丑事都干得出来,甚至乐于去干;他会去攻击别人,而自己却抱着一个模糊的、然而是坚定的目的,即一分钟后定要从钟楼上跳下去,从而一下子解决可能由此产生的一切难题。体力日渐衰竭,通常也是这种情况的征兆。伊波利特至今所保持的那种几乎是不自然的高度紧张状态,已达到了这种最后阶段。这个被疾病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十八岁男孩子,像从树上摘下的一小片颤抖的树叶那样虚弱;但是,他刚把自己的听众环视了一遭,——在最后的一小时内这是第一次,——他的眼神和笑容里就立刻流露出极其傲慢、轻蔑、使人难堪的厌恶表情。他急于向大家挑战。然而听众也怒不可遏。大家吵吵嚷嚷,气愤地从桌旁站了起来。疲倦、酒劲和紧张,使局面更加混乱,甚至可以说使大家的印象更加恶劣。

  伊波利特蓦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仿佛有人把他揪起来似的。

  “太阳出来了!”他欢呼道,看到沐浴在阳光中的树梢,便把那些树梢当作奇迹一般指给公爵看,“出来了!”

  “您过去以为太阳不会出来吗?”费尔德先科说。

  “又要热上一整天。”加尼亚不经心地以懊恼的口吻喃喃道,他双手拿着帽子,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要是这样旱上一个月,那可怎么办!……走不走,普季岑?”

  伊波利特惊讶得目瞪口呆地倾听着:他的脸色蓦地变得煞白,浑身直哆嗦。

  “您故作冷淡想侮辱我,然而装得太不高明了,”他转身凝视着加尼亚说,“您是个混蛋!”

  “怎么这样放肆,鬼知道是怎么回事!”费尔德先科嚷了起来,“居然这么虚弱,真少见!”

  “简直是傻瓜。”加尼亚说。

  伊波利特镇静了一些。

  “我明白,诸位,”他依然哆嗦着开始说道,每句话都说得结结巴巴的,“我活该受到你们大家的报复……我用这一篇呓语(他指着手稿)使你们厌烦,这使我感到遗憾,不过我又为我根本就没有使你们厌烦而感到遗憾……(他傻笑了一下)厌烦了吗,叶夫根尼·帕夫雷奇?”他倏地跳到那人面前问道,“厌烦了吗?您说呀!”

  “有点冗长,不过……”

  “全说出来吧!您一生中哪怕就这一次不撒谎也是好的!”伊波利特哆嗦着命令道。

  “噢,我根本不在乎!劳驾,请您别打扰我了。”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厌恶地转过身去。

  “晚安,公爵。”普季岑走到公爵面前说。

  “他马上就会开枪自杀,你们怎么啦!你们瞧他呀!”薇拉叫喊着,惊恐万状地向伊波利特冲去,甚至抓住了他的两只胳臂,“他说过,太阳一出来他就开枪自杀,你们怎么啦!”

  “他不会自杀的!”包括加尼亚在内的几个人幸灾乐祸地喃喃道。

  “诸位,留神呀!”科利亚也抓住伊波利特的一只胳臂喊道,“你们只要瞧瞧他的脸!公爵!公爵,您是怎么啦!”

  薇拉、科利亚、凯勒和布尔多夫斯基围住了伊波利特;四个人都抓住他不放。

  “他有权,他有权!……”布尔多夫斯基喃喃地说,不过他也完全不知所措了。

  “公爵,请问您有何吩咐?”列别杰夫走到公爵面前,他喝得醉醺醺的,已经气得蛮不讲理了。

  “什么吩咐?”

  “不行,先生;对不起,今天我是主人,先生,虽然我并不想对您有失敬之处……就算您也是主人,我也不愿在我自己的家里发生这样的事……就这样,先生。”

  “他不会自杀的。这小子是在胡闹!”伊沃尔金将军突然气愤而又过于自信地喊道。

  “将军是好样的!”费尔德先科附和道。

  “我知道他不会自杀,将军,敬爱的将军,可是毕竟……因为我是主人。”

  “喂,捷连季耶夫先生,”普季岑突然说道,他向公爵告辞后,又向伊波利特伸出手去,“您好像在那一叠纸里提到您的骨头架子,还要把它遗赠给科学院?您说的是您的骨头架子,您自己的,也就是您要捐献您的骨头?”

  “是的,是我的骨头……”

  “那就对了。否则会弄错的。据说已经有过这种事了。”

  “您何必逗他呢?”公爵突然喊道。

  “把他都逗哭了。”费尔德先科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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