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白痴 | 上页 下页 |
| 六九 |
|
|
|
公爵住口了,便沉思起来。 “你怎么又朝我父亲的肖像发笑?”罗戈任问,他一直非常专心地在观察公爵脸上的一切变化、一切转瞬即逝的表情。 “你问我笑什么吗?我方才想到,假若你没有碰到这件倒霉的事,假若你没有产生这种爱情,你也许会成为一个和令尊一模一样的人,而且用不了多长的时间。你也许会独自和温顺寡言的妻子默默地住在这幢房屋内,你不常说话,但说起话来就很严厉;你不相信任何人,而且根本不需要相信人,只是默默地、愁眉苦脸地攒钱。你至多也不过赞美几句古书,对用两根手指画十字[17]发生兴趣,而这也只是在你年老的时候……” “你尽管嘲笑吧。不久以前,她也看到了这幅肖像,当时她说的那番话跟你说的一模一样!你们现在怎么一言一行都这么一致,真奇怪……” “莫非她已经到你这里来过?”公爵好奇地问。 “来过。她把这幅肖像看了很久,并且详细打听了先父的情况。‘你也会变得和他一样,’她总算对我笑了笑,‘帕尔芬·谢苗内奇,你的情欲太强烈,倘若你没有头脑,这种强烈的情欲就会送你去西伯利亚服苦役。不过你倒是很有头脑的。’(她就是这样说的,你信不信?我头一次听到她说这样的话!)她说,‘你不如赶快抛弃现在这一套花花公子的习气!因为你是一个毫无教养的人,你会开始攒钱,跟令尊一样和那些阉割派教徒一起住在这幢房子里,也许到头来会改信他们的教,你还会狂热地爱上自己的钱财,结果不是只攒二百万,兴许还能攒一千万,甚至会饿死在自己的钱袋上,因为你对一切都贪得无厌,恨不得把一切都据为己有。’她就是这么说的,这几乎和她的原话一字不差。 “在这以前,她从来没有对我这么说过!她尽和我说些废话,要不就嘲笑我;就是那一回,她起初也是嬉皮笑脸的,后来却变得那么闷闷不乐。她把整个这幢房子都走遍了,到处查看,仿佛害怕什么似的。我说:‘我要把这一切都变更一下,装修一下,或者在我们结婚之前另买一幢房子。’她说:‘不用,不用,这里什么也不必变更,我们就这样生活下去好了。我嫁给你以后,要和你妈妈住在一起。’我把她领到妈妈那里,——她很尊敬我妈妈,就像是我妈的亲生女儿一样。我妈妈已有两年神志不大清楚(她有病),自从我父亲死去以后,她完全变成婴儿了,不能说话,不能走路,老是坐在那里,不论看到谁就点头。要是不给她东西吃,她三天也想不起要吃东西。 “我抓住妈妈的右手,叠起她的手指,说道:‘妈妈,请您祝福吧,她就要和我结婚啦。’她很热情地吻了吻妈妈的手,说道:‘你的母亲一定受了很多苦。’她一看见我这本书,就说:‘你开始读《俄国史》啦?’(在莫斯科时,她有一次对我说:“你最好自修一下,至少要读一读索罗维约夫的《俄国史》,因为你什么也不知道。”)她又说:‘这很好,你就这么办,读下去吧。我亲自给你开一张书目,告诉你应该先读哪一些书;你愿意吗?’她以前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这样对我说话,甚至都使我感到惊讶。我第一次像活人那样松了一口气。” “我很喜欢这样,帕尔芬,”公爵很真诚地说,“我很高兴。谁知道呢,也许上帝会把你们弄到一起的。” “永远办不到!”罗戈任激烈地喊道。 “你听呀,帕尔芬,既然你这么爱她,难道你不想赢得她的尊敬吗?如果你想这样,难道你不抱着希望?我方才说过,我弄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要嫁给你?但是,尽管我弄不清楚,但我依然确信,其中必有充分而又合理的缘由。她相信你的爱情,但也一定相信你的某些优点。否则她决不会这样!你方才说的话就证明了这一点。你自己对我说,她认为现在可以用和以前完全不同的口吻来对你说话了。你生性多疑,又好嫉妒,所以对于你碰到的一切坏事都要加以夸大。当然,她并不认为你就像你所说的那样坏。不然的话,她嫁给你就等于存心投水自尽或引颈就戮。难道会这样?谁会存心投水自尽或引颈就戮呢?” 帕尔芬苦笑着倾听公爵这一番热情的话。他的信念看来已不可动摇。 “你现在怎么这样可怕地看着我呀,帕尔芬!”公爵怀着沉痛的心情脱口而出。 “投水自尽或者引颈就戮!”罗戈任终于说道,“哼!她所以要嫁给我,正是因为她断定我会杀她!公爵,难道你直到如今果真还不明白问题的关键吗?” “我不明白你的话。” “也许你真不明白,哈哈!人家说你有点……那个。你要明白,她爱的是另一个人!她现在爱另一个人的程度,就跟我爱她的程度一样。你可知道这另一个人是谁吗?就是你!怎么,你不知道?” “是我!” “就是你。她从过生日的那一天起就爱上了你。不过,她认为她不可能嫁给你,因为这会使你蒙受耻辱,葬送你的一生。她说:‘谁都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至今还这么肯定地说。这些话都是她当着我的面说的。她怕毁了你,怕你蒙受耻辱,可是嫁给我却没什么关系,——她就是这么看待我的!这一点也请你注意!” “可她怎么会从你那里逃到我那里,又……从我那里逃到……” “又从你那里逃到我这里!哼!她经常心血来潮!她现在就像浑身发烧似的。有一次她对我喊道:‘我嫁给你简直是投水自尽!赶快结婚吧!’她主动催我,还定了日子,可是等日子快到了,她又害怕起来,再不就是产生别的念头——天知道是怎么回事,你自己也看见过: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像得了寒热病似的直发抖。她从你那里逃走,又有什么奇怪呢?她当时从你那儿跑掉,是因为她自己明白她是多么热烈地爱着你。她觉得不能再和你住在一起了。你方才说,我那时在莫斯科找到了她;这话不对,因为她是自己从你那里跑来找我的,她说:‘你定日子吧,我准备好了!拿香槟酒来!我们到吉卜赛女人那里去玩吧!’她就这样叫嚷着!……要是没有我,她早就投水自尽了;这是实话。她所以没有投河,也许是因为我比河水还可怕。她要嫁给我也是出于怨恨……即使她将来嫁给我,我可以肯定地说,那也是出于怨恨才嫁的。” “但是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样!……”公爵喊了起来,但没有把话说完。他胆战心惊地瞧着罗戈任。 “你干吗不说完呢?”罗戈任龇牙咧嘴地补充道,“你可想让我说出你此时此刻的心情?你在这么想:‘唉,她现在怎么还能嫁给他?我怎么能让她这样做?’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 “我不是为此而来的,帕尔芬;我对你说,我根本就没有这种想法……” “也许你不是为此而来的,也没有这种想法,不过现在你肯定是为此而来的了,嘿嘿!哦,算了吧!你干吗这样心烦意乱呢?难道你过去果真不知道这件事?你真叫我觉得奇怪!” “这全是嫉妒,帕尔芬,这全是病态,你过于夸大了这一切……”公爵特别激动地喃喃道,“你这是干吗?” “你放下吧。”罗戈任说着就急忙把公爵从桌上那本书旁取来的小刀夺了过去,放回原来的地方。 “我到彼得堡来的时候,仿佛已经知道,仿佛已经预感到……”公爵继续说道,“我本来不想到这儿来!我本来想忘掉这儿的一切,从心里连根拔掉!好啦,再见吧……你这是干吗?” 公爵说话时又心不在焉地从桌上拿起那把小刀,罗戈任又再次从他的手里夺回小刀并扔到桌上。这是一把式样极为普通的小刀,鹿角把,不能折叠,刀刃长三俄寸半,宽度与长度相应。 罗戈任看到公爵特别注意这把刀子已被人从他手中夺走两次,便气急败坏地抓起刀子夹进书内,把书扔到另一张桌子上。 “你是用它来裁书的吧?”公爵问,但是有点心不在焉,仿佛陷入深思之中仍不能自拔似的。 “是裁书的……” “可这不是修枝刀吗?” “是修枝刀。难道修枝刀就不能裁书?” “不过……它是崭新的。” “新的又有什么?难道我现在不能买新刀子?”罗戈任越说越激动,终于疯狂地喊叫起来。 公爵打了个寒噤,定睛瞧了瞧罗戈任。 “唉,我们是怎么啦!”他完全清醒过来,蓦地笑了,“老兄,请原谅我,当我的脑袋像现在这样沉重的时候,加上这个病……我会完完全全变成一副心不在焉的可笑样子。我根本不想问你这件事……我不记得想问什么了。再见……” “不是从这儿走。”罗戈任说。 “我忘了!” “走这儿,走这儿,来吧,我给你带路。”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