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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算了吧,我亲爱的,得了吧,我亲爱的,”达里娅·阿列克谢耶夫娜蓦地忍不住说,“既然他们使你这么难受,你又何必理会他们呢!难道你真想跟这样一个人走,哪怕能得到十万卢布!不错,十万卢布可非同小可!你把十万卢布收下,再把他赶走,对付这种人就得这样。唉,我要是处在你的地位,准把他们全都……我当真要这么办!”

  达里娅·阿列克谢耶夫娜甚至都发怒了。她是一个好心的、非常容易受感动的女人。

  “你别生气,达里娅·阿列克谢耶夫娜,”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对她冷笑了一声,“我对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生气。我责备他了吗?我简直弄不明白,我怎么会这么糊涂,竟想嫁到一个清白的人家去。我见到了他的母亲,吻了她的手。加涅奇卡,我前不久在你家里说了一番挖苦人的话,那是因为我故意要在最后一次亲自看一看:你自己会走多远?哼,你真叫我吃了一惊。许多事我都料到了,但没有料到这一点!你明明知道他几乎在你结婚的前夕送了我一串珍珠,我又收下了,难道你还能娶我吗?还有罗戈任呢?他在你府上当着令堂和令妹的面拿我做交易,而你在这之后还前来求婚,险些儿还把妹妹带来!罗戈任说,你为了三个卢布就肯爬到瓦西里岛去,莫非果真如此?”

  “他会爬的。”罗戈任忽然轻声说道,但他的神气却是深信不疑的。

  “倘若你快饿死了,那还情有可原,但是听说你的薪俸并不少!再说除了丢脸之外,你居然肯把自己所恨的女人娶回家去!(因为你是恨我的,这我知道!)不,现在我相信,像你这样的人,为了金钱是会杀人的!现在这种人全都贪得无厌,他们被金钱弄得神魂颠倒,就像昏了头似的!连一个孩子都想去放高利贷!我最近看到一条新闻,说是有一个人把绸子缠在剃刀上把刀捆紧,悄悄跑到朋友背后把他杀死,像宰一头绵羊。[49]哼,你真是个不要脸的家伙!我是个不要脸的女人,可你比我更坏。至于那位弄到了花束的人,我就不说……”

  “这是您吗?这是您吗?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将军确实伤心地举起双手一拍,“您本是一个那么温文尔雅的女人,思想也那么敏锐,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什么语言!什么腔调!”

  “将军,我现在喝醉了,”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忽然笑了,“我要尽情欢乐一番!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的节日,我的大喜日子,我早就在等候这个日子了。达里娅·阿列克谢耶夫娜,你看这位弄到了花束的人,这位拿茶花的先生,他正坐在那里嘲笑我们哩……”

  “我并没有笑,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我只是在全神贯注地倾听。”托茨基庄严地反驳道。

  “嗯,我为什么折磨了他整整五年,不放他走呢?这值得吗!他只不过是他本来就应该是的那样一个人……他还会认为我对不起他呢,因为他使我受到教育,把我当伯爵夫人来供养,花掉许许多多的钱,他在乡下给我寻找诚实的丈夫,在这里又找来了加涅奇卡。不知你会有什么想法:这五年来,我没有和他同居,不过还是从他那里拿钱,而且觉得我是对的!我把自己完全弄糊涂了!你说,我可以收下十万卢布,要是觉得讨厌,就把他赶走。实在是讨厌……我早就可以出嫁,不见得就是嫁给加涅奇卡,可我也觉得很讨厌。我为什么在怨恨中虚度了五年光阴呢?不知你信不信,我在四年前有时曾想,我何不就当真嫁给我的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呢?我当时是出于怨恨才这么想的。

  “当时我心乱如麻。要知道,我会强迫他娶我的!你信不信?他自己也死气白赖地要娶我。的确,他爱撒谎,但是他好色成癖,控制不住自己。后来,谢天谢地,我又想:不值得对他这么生气!当时我忽然觉得他很讨厌,即使他亲自向我求婚,我也不会嫁给他。我就这样摆架子摆了整整五年!不,我还不如到街头去,那才是我该去的地方。要不就和罗戈任在一起鬼混,要不明天就去给别人洗衣服!因为我身上没有一点自己的东西。我走的时候,要把一切东西都掷还给他,连最后一块抹布都不拿。要是我一无所有,谁又会来娶我?你问问加尼亚会不会娶我?就连费尔德先科都不会娶我的!……”

  “费尔德先科也许不会娶你,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我是个直爽的人,”费尔德先科插嘴道,“不过,公爵会娶的!您老是坐在这里诉苦,也不看看公爵!我早就在观察……”

  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好奇地向公爵转过身去。

  “真的吗?”她问。

  “真的。”公爵低声说。

  “您会娶我这么一个一无所有的女人?”

  “我会娶的,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

  “又出了一桩新鲜事!”将军喃喃道,“这是可以料到的。”

  公爵用忧郁、严厉而锐利的目光瞧着仍在打量他的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脸。

  “又找到了一个!”她突然又对达里娅·阿列克谢耶夫娜说道,“我知道,他的确是出于一片好心。我找到了一个恩人!人家说他有点……那个,这也许是真的。你既然这么爱我,愿意以公爵的身份娶罗戈任的女人为妻,但不知你往后靠什么维持生活?”

  “我要娶的您是个清白的女人,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并不是罗戈任的女人。”公爵说。

  “你说我是清白的女人?”

  “是的。”

  “嘿,这些想法……全是从小说里看来的!亲爱的公爵,这全是陈腐的狂想,如今人们都变聪明了,你这一套全是无稽之谈!你哪能娶亲,你自己还得有一个保姆照顾呢!”

  公爵站了起来,发出颤抖的、怯生生的声音,但同时又像一个充满信心的人那样说道:

  “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我什么也不知道,根本没见过世面,您的话是对的,但是我……我认为那将是您给了我面子,而不是我给您面子。我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而您却受尽了折磨,但您从这样的地狱里出来却还是一身清白,这是难能可贵的。您究竟为什么要感到羞愧,还想跟罗戈任去呢?这是一种病态……您把七万五千卢布交还给托茨基先生,还说要抛弃这里的一切,在座的人谁也不会这么干。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我……我爱您。我可以为您而死,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我不准任何人说您坏话,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如果我们将来很穷,我可以工作,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

  听到他最后那几句话,费尔德先科和列别杰夫不禁吃吃地笑了起来。连将军都很不高兴地暗自哼了一声。普季岑和托茨基也忍俊不禁,但是憋住了没笑。其余的人都惊讶得目瞪口呆。

  “……但是我们也许不会受穷,反而会很富的,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公爵仍用那种怯生生的声音继续说道,“不过我还不能肯定,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想这件事,直到现在我还弄不清一点眉目,真可惜。但是我在瑞士收到过一位叫作萨拉兹金的先生寄自莫斯科的信,他通知我说,我可以得到一大笔遗产。信就在这里……”

  公爵果真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

  “他莫不是在说胡话吧?”将军喃喃地说,“这儿真成了疯人院啦!”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

  “公爵,您好像是说,您收到了萨拉兹金的一封信?”普季岑问道,“他是法律界的一位极有名的人物,是个名律师。如果确是他通知您,那您完全可以相信。幸而我认识他的笔迹,因为不久以前我和他打过交道……倘若您能让我看看,我兴许可以告诉您是真是假。”

  公爵伸出颤抖的手默默地把信交给了他。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将军像疯子似的瞧着大家,豁然醒悟过来,“莫非是遗产?”

  大家的视线全集中在看信的普季岑身上。大家的好奇心又得到了一次特别强烈的刺激。费尔德先科坐不住了。罗戈任莫名其妙而又极其不安地时而瞧瞧公爵,时而又瞧瞧普季岑。达里娅·阿列克谢耶夫娜如坐针毡似的急于明白究竟。连列别杰夫都忍不住从角落里走出来,深深地弯着腰,从普季岑背后伸头看信,那模样就像深怕有人会为此给他当头一棒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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