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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托茨基发了慈悲,把他的两个小女儿,一个六岁,一个七岁,领去抚养和教育。她们和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的总管的子女们一同受教育。这总管是个退职的官员,家中人口众多,而且是一个德国人。不久以后,只剩下一个女孩子纳斯佳[17],那个小的患百日咳死了。托茨基住在外国,很快就把她们忘得一干二净。过了五年,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有一次路过那里,想上自己的领地去看看,忽然在他乡下的房子里,在那个德国人的家中,看到一个很漂亮的孩子,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她活泼可爱,聪明伶俐,是个美人胎子。在这方面,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是一个精确无误的行家。这一次,他在领地上虽然只住了几天,但他还是把这件事安排好了。

  对小姑娘的教育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聘请了一位可敬的、已过中年的家庭女教师。她是瑞士人,对于姑娘们的高等教育颇有经验,而且满腹学问,除法语以外,还教过其他各种学科。她搬到乡下的房子里以后,小纳斯塔霞便开始接受范围很广的教育。整整过了四年,这种教育已告完成,家庭女教师走了,一位太太根据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的指示和委托,前来把纳斯佳带走,她也是个女地主,她的领地也跟托茨基先生的领地毗邻,不过那是在另一个遥远的省份里。

  在这块小小的领地上,也有一所虽说不大、却是刚盖好的木板房子。房子收拾得特别雅致,那个小村子也碰巧被人当之无愧地称作“快乐村”。女地主径直把纳斯佳带到这所宁静的小房里,因为她自己是个没有子女的寡妇,住的地方离这个小房只有一俄里远,所以也搬来和纳斯佳同住。纳斯佳身边出现了一个看门的老妪和一个年轻的、有经验的女仆。室内有乐器,有专为姑娘预备的精美图书,油画,版画,铅笔,羽笔,颜料,还有一只妙不可言的小狗。过了两周,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亲自光临了……从那个时候起,他不知何故特别眷恋这个偏僻的草原小村,每年夏天都要来一趟,每次住上两三个月,就这样安静地、幸福地、有趣地、美妙地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大约有四年吧。

  有一年初冬,那是在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夏天到快乐村小住(这次他只住了两周)之后的四五个月,传开了一个流言,或者不如说是有个流言不知怎么传进了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耳朵里,说是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将要在彼得堡娶一位既美貌又富有的名媛,总之,他要攀一门人财两旺的亲事。事后发现,这个流言并非所有的细节都确切无误:当时这门婚事还只是在筹划中,一切都还十分渺茫。

  不过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命运从这时起却发生了极为重大的变化。她忽然表现出异常的果断,显示出极为出人意外的性格。她没有多加思索,就抛开乡村的小屋,突然出现在彼得堡,独自一人直接去找托茨基。托茨基吃了一惊,开始劝她,但是他几乎一开口就忽然发现必须完全改变说话的音节、腔调,改变早先一直运用得很成功的那些有趣而文雅的话题,还有说话的逻辑,——一切的一切都得改变!他面前坐着的完全是另一个女人,跟他以前所认识的那个七月间刚在快乐村分手的女人截然不同。

  首先,这位新的女人知道和明白的事情特别多,——多得使人非常惊讶:她究竟能从哪里得到这些知识呢?她怎么会有如此精密的见解呢?(莫非是从专供少女使用的那批藏书中得到的?)不仅如此,她对法律也很精通,虽然不能说她全知天下事,然而对于世界上发生的某些事情起码还是有所了解的;其次,她的性格和从前截然不同,从前那种怯生生的、女学生般捉摸不定的神情(有时由于天生的活泼天真而显得迷人,有时却忧郁、深思、惊讶、怀疑、爱哭、不安),如今已看不见了。

  不错,她已成为一个不同寻常的、出人意料的女人,她在托茨基面前哈哈大笑,用极其刻薄的冷嘲热讽挖苦他,公然向他表示,除去极深的蔑视以外,她的心里对他从来没有别的感情,这种令人作呕的蔑视在她初次感到吃惊以后就立刻涌上了她的心头。这个新的女人还说,哪怕他现在立刻就和任何一个女人结婚,她都毫不在乎;她所以前来阻止这门婚事,而且是出于怨恨来加以阻止,仅仅是因为她想这么干,因此也就应该这么干,“只要能让我尽情地嘲笑你一番也是好的,因为我现在终于也想笑一笑了”。

  起码她是这么说的;至于她心里所想的一切,兴许还没有说出来呢。然而,在新的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一面哈哈大笑、一面叙述这一切的时候,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却在暗自考虑这件事,尽可能整理一下自己多少有点凌乱的思绪。这种考虑持续了很久;他几乎用了两周的时间反复掂量,以便下最后的决心。

  过了两周,他终于作出了决定。问题在于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当时已年近五十,又是一个十分稳重、已经定型的人。他在人世间和社会上的地位早就有了极为坚实的基础。他对于自己、对于自己的安宁和舒适的钟爱和珍惜,超过了对世上的一切,一个极其体面的人本来就应该如此。他毕生建立起来的、看上去如此优美的一切,是不容受到丝毫损坏和动摇的。从另一方面来说,托茨基由于富有经验并有远见卓识,因此很快就异常正确地明白了眼下他是跟一个极不寻常的人物打交道,此人不仅只是虚声恫吓,而且肯定会付诸行动,主要的是因为她根本不会在任何障碍面前止步,何况她还根本不把世上的一切放在心上,所以甚至都无法诱惑她。

  显然,其中还有别的因素,这是精神上和心灵上的一种烦躁情绪的流露,仿佛是一种只有天晓得是从何而来又是对谁而发的浪漫主义的愤怒,一种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永远得不到满足的轻蔑感,总之,是一种极为可笑的、不能登大雅之堂的东西,不论哪一个正派人碰上它,都不啻是祸从天降。当然,托茨基本来可以仗着自己的财富和人缘,立即采取某种微不足道的、完全无罪的毒辣手段,以摆脱这种令人不快的局面。从另一方面来说,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本人显然几乎都不能伤他一根汗毛,哪怕在法律上也是如此;她甚至都闹不出什么大乱子来,因为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永远把她制服。不过这一切仅仅适用于在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决定像别人碰到这种情况时那样行事而不出大格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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