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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叶潘钦家的三位小姐都十分健康,犹如盛开的鲜花,她们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胸脯丰满,手臂强壮得和男子一般。当然,她们因为身体健壮,有时不免贪嘴,而且对此根本不想掩饰。她们的妈妈,即将军夫人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有时对她们不加掩饰的食欲很不以为然,女儿们对她的一些意见虽然表面上唯唯称是,但是这些意见在她们当中实际上早就失去了原先那种无可争辩的威信,末了三位姑娘采取的一致行动甚至常常占了上风,所以,将军夫人为了自己的尊严,认为倒不如不加争论,对她们让步为妙。当然,性格总是不肯顺从,不肯服从理智的支配;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一年比一年更加任性,更加急躁,甚至成了一个古怪女人,但是因为她的手下毕竟还有一个言听计从和百依百顺的丈夫,她肚子里的气憋得过多了,通常都是向丈夫发泄,事后家中重又和谐如初,万事如意。

  不过,将军夫人自己的食欲也不减当年,她照例在十二点半和女儿们一起享用几乎等于是午餐的丰盛早餐。在这之前,在整十点的时候,小姐们刚睡醒,每人就在床上先喝一杯咖啡。她们喜欢这样,所以这也就成了永久不变的规矩。十二点半,在靠近妈妈居室的小餐厅里摆好桌子。倘若时间允许,将军本人有时也来参加家中这顿亲密的早餐。除去红茶、咖啡、乳酪、蜂蜜、奶油、将军夫人爱吃的一种特制的油炸饼以及肉饼等等而外,甚至还有又浓又热的肉汤。

  在我们这部小说开始的那天上午,全家都在餐厅里等候将军,他曾答应十二点半进来用餐。哪怕他迟误一分钟,也会立刻打发人去催请;但是,他准时进来了。他走上前来,向夫人问安,吻她的手,并且注意到她的脸上这回有一种十分特别的神色。他在头一天就预感到今天会由于一桩“笑话”(他惯于使用这个词)惹出点麻烦,他昨晚睡觉时就对此感到不安,可现在依然有点胆怯。女儿们来和他接吻;她们虽然没生他的气,可是神情也好像有些特别。由于某些情况,将军的确是过分多疑了;但是,因为他是一位富有经验、精明能干的父亲和丈夫,所以立刻就采取了自己的对策。

  倘若我们在这里停顿一下,作一番解释,借以直接而明确地阐明在这部小说开始时围绕叶潘钦将军家庭的各种关系和环境,这对我们弄清这个故事的来龙去脉也许并不会有多大害处。我们方才已经说过,将军虽然没有什么学问,他本人也自称是一个“自学者”,然而他是一位富有经验的丈夫和精明能干的父亲。譬如说,他的办法是不急于打发女儿出阁,也就是不对她们“纠缠不休”,不以父母对子女幸福的过分操心而引起她们的不安,就连那些养着几个成年女儿的最聪明的家庭,也常常自然而然地、不由自主地急于打发女儿出嫁。他甚至还说服了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采取这个办法,虽然一般说来,此事不大好办,——因为不大自然,所以就难办。

  但是,将军的论据是非常有力的,是以种种明显的事实为依据的。父母既然完全听任那些女儿自作主张,到了最后,她们自然不得不自谋出路,那时候事情就好办了,因为她们都乐意去张罗,把任性和过分的挑剔抛在一边。父母们只要比较警觉地、尽可能不露声色地在暗中观察,力求避免某种奇怪的选择,或是不自然的偏差,一旦碰到适当的机会,立刻鼎力相助,千方百计地玉成良缘。最后,仅就她们的财产和社会地位正一年年按几何级数增长这一点而论,时间拖得越久,女儿们的身价也就越高,哪怕她们年已及笄。但是,在所有这些无可辩驳的事实中间,又发生了另一桩事实:长女亚历山德拉忽然几乎完全出乎意外地(这种事向来如此)过了二十五岁。

  几乎与此同时,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托茨基,一个结识权贵并腰缠万贯的上流社会的男人,再次表示了他想娶亲的宿愿。这是个五十五岁的男人,性格文雅,具有精细入微的审美感。他想攀一门好亲事;他是一个特别杰出的美女鉴赏家。由于他和叶潘钦将军的亲密友谊已持续了一段时期,由于他们都参加某些金融事业,他们的交情就更深了,所以他就把自己的心事对叶潘钦将军讲了,也可以说是跟将军商量和请教:他能不能和将军的一位女儿结婚?于是在叶潘钦将军像小溪一般平静美好的家庭生活里,显然发生了一个巨大变化。

  上面已经说过,小妹妹阿格拉娅在家中是个无可争议的美女。就是像托茨基这样十分自私的人,也明白自己不应该在她身上打主意,阿格拉娅不是为他而生的。两个姐姐早已极为真诚地认定,阿格拉娅命中注定不会平凡地度过一生,而是要享尽人世的一切富贵荣华,这也许是由于两个姐姐有些盲目地爱她,她们的姐妹情谊过于热烈,所以把事情过分夸大了。阿格拉娅未来的丈夫应该具有一切优点,取得一切成就,至于财富,那就不必提了。

  两个姐姐虽然没有特别多说,但已互相约定,她们为了阿格拉娅的利益,必要时宁愿牺牲自己;她们预定给予阿格拉娅一笔数量极大的、很不平常的妆奁。父母知道两个姐姐达成的这项协议,因此当托茨基求教的时候,他们之间几乎毫无疑问地认定:两个姐姐之中肯定有一个不会拒绝实现他们的心愿,何况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又不会计较妆奁的多寡。将军对人生有独到的见解,他对托茨基的求婚立刻给予极高的评价。

  由于某种特殊情况,托茨基本人对此事十分谨慎,还处于试探阶段,所以父母只是隐隐约约地对女儿们透露了一些自己的打算。女儿们的回答虽然还不十分肯定,但至少是令人快慰的:大姐亚历山德拉也许不会拒绝。这个姑娘虽然性格倔强,但是心地善良,通情达理,为人非常随和。她甚至很乐意嫁给托茨基。她是一言既出,决不食言的。她不爱虚荣,不仅不会惹是生非和翻云覆雨,甚至还能使生活中充满乐趣和安宁。她虽然并不那么楚楚动人,但也长得很美。对于托茨基来说,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好的呢?

  然而,此事依然还处于试探阶段。托茨基和将军彼此友好地决定:暂时避免采取任何正式的、无可挽回的步骤。父母甚至还没有完全公开地向女儿们讲明;仿佛还开始出现了意见分歧:身为母亲的叶潘钦将军夫人,不知为什么表示不满,而这是很重要的。当时出现了一种阻碍一切顺利进行的情况,一桩麻烦复杂的事件,这个事件会使整个事情遭到无可挽回的失败。

  这桩麻烦而复杂的“事件”(如托茨基所说),很早就开始了,远在十八年以前就开始了。在一个中部省份里,在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一个极为富裕的领地附近,住着一个破落贫穷的小地主。此人以不断遭到离奇的失败而闻名。他是一名退伍军官,出身世家,血统甚至比托茨基都纯,名叫菲利普·亚历山德罗维奇·巴拉什科夫。他欠了一身债,把财产典押一空;他长期从事艰苦的、几乎是农民们干的工作,才差强人意地挣下了一份小小的产业。

  每当得到一点点成就,他就大为振奋。他曾精神抖擞、满怀希望地动身到小县城里去逗留了几天,想和他的主要债主之一见面,倘有可能,就把事情彻底谈妥。在他进城的第三天,他那个小村庄的村长骑马赶来。村长的一边脸颊烧伤了,胡子也被烧焦。村长报告他说,头一天正午他的“世袭领地失火”,“夫人也被烧死了,只剩下几个孩子”。巴拉什科夫本来是“倒霉”惯了的人,但他也经受不住这场飞来的横祸;他疯了,过了一个月就害热病死去。他那被烧成灰烬的田产,连同沦为乞丐的农奴,都拍卖还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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