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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二


  翌日终于到来,古德费罗先生家里聚集了一大批可敬的人士。简直可以说自治城里的半数居民都来了——我本人也是其中之一——但是令东道主颇感焦虑的是,在客人们尽情品尝“老查利”准备的丰盛的晚餐时,马尔高葡萄酒仍然迟迟没有送到。不过,它总算来了——真是一只极为庞大的箱子——在场的人个个兴高采烈,一致决定立刻把箱子搬到桌子上,取出里面的美酒。

  说干就干,我也插手帮忙;转眼之间,我们就七手八脚地把箱子放在桌子上的杯碗盘碟中间,忙乱中打碎了许多器皿。“老查利”一副非常陶醉的样子,红光满面,带着一种故意装出来的高贵派头,在餐桌的首席落座,并且狂热地用一只细颈酒瓶敲打桌子,叫大家“在发掘财宝的仪式中”保持安静。

  经过一番喧嚷吵闹,大家总算静了下来,而且就像类似的情况下经常会出现的那样,随后便是一片肃穆的、非常凝重的沉默。当主人吩咐撬开箱盖时,我立刻遵命执行,自然是“不胜荣幸之至”。我将一根錾子插进去,用锤子轻轻敲了几下,突然,箱盖猛地飞了起来,与此同时,那“突”地坐起,面对东道主的,正是被害人沙特尔沃西先生那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几近腐败的尸体。它用那双正在腐烂的、黯然无光的眼睛,死死地、无比哀怨地盯着古德费罗先生的脸;缓慢地,然而又是非常清晰、振聋发聩地吐出三个字——“就是你!”然后,仿佛终于了却心愿一般,从箱子边上翻落下来,四肢颤抖着瘫倒在餐桌上。

  接下来的场面完全无法形容。人们疯狂地冲向门口和窗户,房间里许多膀大腰圆的壮汉吓得当场晕倒。但是在最初的恐惧引起的狂乱和尖叫过后,所有的目光都转向古德费罗先生。即使我活到一千岁,也绝不会忘记他死灰的脸上那副痛不欲生的表情,这张脸刚才还因为得意和酒兴而容光焕发。有好几分钟,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大理石雕像,茫然无神的眼睛仿佛转向内部,正在全神贯注地研究他那个卑劣的、谋杀犯的灵魂。终于,他的目光似乎突然射向外部世界,他纵身一跃,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随后他的脑袋和肩膀又重重地落在餐桌上,和死尸相挨,然后他充满激情、口若悬河地交代了彭尼费瑟先生正在为之坐牢并即将受死的可怕罪行的具体情节。

  他的叙述大致如下:——他跟随受害人来到水潭附近;用手枪击中他的坐骑;抡起枪托砸死马背上的人;把皮夹据为己有;然后他以为马已断气,用力把它拖到水潭旁边的荆棘丛中。他把沙特尔沃西先生的尸体扔在自己的马背上,穿过森林驮到远处一个较为隐蔽的安全地方。

  马甲、折刀、皮夹和子弹都是他亲手放在那些地方的,为的是报复彭尼费瑟先生。他还策划诡计发现了沾满血迹的围巾和衬衫。

  这段令人浑身发冷的叙述快要结束的时候,卑鄙的罪犯的声音颤抖起来,变得越来越空洞。他终于讲完了,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离开桌子往后退了几步,然后一头倒在地上——死了。

  套出这段恰当及时的口供的办法非常简单,但却十分有效。古德费罗先生那种过分心无城府的做派令我反感,并且从一开始就引起我的怀疑。彭尼费瑟先生教训他的时候我也在场,当时他脸上露出的那副阴毒的表情,尽管转瞬即逝,却使我相信只要有可能,他报仇雪恨的威胁一定会严格兑现。因此,我便准备用一种和喧嚣自治城的善良的居民们截然不同的眼光去看待“老查利”的表演。我很快注意到所有足以定罪的证据都是直接或间接地由他发现的。

  但真正使我彻底认清此案真相的,还是古先生在马的尸体里找到子弹这件事情。尽管喧嚣自治城的居民们都已经忘记,我却仍然记得马的尸体上有子弹钻进去的洞眼,还有子弹飞出来的洞眼。如果子弹飞出后又在牲口的身体里找到,我便清楚地看出这一定是那个发现子弹的人故意放进去的。沾满血迹的衬衫和围巾进一步证实子弹使我产生的想法。检验发现,所谓血迹原来只是优质的红葡萄酒而已。当我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考虑,并想到最近古德费罗先生表现出的前所未有的慷慨和挥霍,不由就产生了一个怀疑。正因为我一直把这份怀疑深藏心底,它便变得日益强烈。

  与此同时,我开始严密地独自寻找沙特尔沃西先生的尸体,出于可靠的理由,我尽量在那些远离古德费罗先生引导众人的地方搜寻。结果,几天之后我找到一口古老的枯井,井口几乎被荆棘遮掩得严严实实;就在这里,在井底深处,我发现了我所寻找的东西。

  无巧不成书,当古德费罗先生煞费苦心地哄骗主人答应送给他一箱马尔高葡萄酒时,我正好在无意中听见这两位老朋友之间的对话。我就顺着这条线索行动,弄来一根硬挺的鲸鱼骨,塞进死者的喉咙,然后把尸体放在一只旧的酒箱子里——小心地把尸体对折起来,使鲸鱼骨弯曲。然后我用力把箱盖压上去,再用钉子固定。我设想,一旦钉子被拔除,箱盖就会飞出去,尸体就会坐起来,这是毫无疑问的。

  把箱子布置好以后,我像前面叙述过的那样给它印上商标、标号和地址;然后以沙特尔沃西先生与之有过交易的酒商的名义写了一封信,吩咐我的仆人按我预定的信号,用独轮车把箱子载到古德费罗先生门口。至于那句我打算让死尸说的话,我很有信心地依赖我的腹语术本领;是否见效,就全看卑鄙的杀人犯的良知了。

  我相信没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了。彭尼费瑟先生立刻获释,继承了他舅舅的财产,并从亲身经历中获取教益,翻开了人生的新篇章,从此愉快地过着新的生活。

  (一八四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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