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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账单上主要引起争议的是购买胸衿的那两个美分,这个要价是十分公道的。凭我的名誉起誓,对于那只胸衿来说,这个价钱绝非不合理。那是我见过的最干净、最漂亮的一只玲珑胸衿;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它促成了三件毛料大衣的出售。裁缝店里那位年长的合伙人只允许我索价一个美分,并且自告奋勇地为我显示怎样将一张大页书写纸折叠成四个同样大小的代用胸衿。但是不用说,我坚持按原则办事。生意就是生意,就得遵守做生意的规矩。想从我这里敲诈一分钱——骗去整整百分之五十——是完全不讲规矩——没有任何条理。我毅然决然地离开“裁剪暨请再来”裁缝店,独自开始从事“眼中钉”这一行业——这是一门最有利可图、受人尊敬、不受束缚的普通职业。

  我的绝对诚实、节俭、严格的做生意习惯在这里又一次发挥了作用。我发现我的生意兴隆,很快就成为“交易所”的出名人物。实际上,我从不染指华而不实的业务,而只是按照一成不变的严格的行业惯例,循序渐进地谋求发展——毫无疑问,如果不是在我处理该行业的一项常规业务时发生了一桩小小的意外事故,我肯定直到今天还在从事那种生意。每当一个富裕而年迈的守财奴,或一个挥金如土的富家子,或一家即将破产的公司突发奇想,准备建造一座大厦的时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使他们打消这个主意,这是每个聪明人都知道的事情。这一事实正是“眼中钉”行业赖以存在的基础。

  所以,每当上述那些人中间的某一个开始酝酿建筑计划时,我们这一行的人就立刻在拟定的地皮上牢牢占据一个合适的角落,或者在其近旁或对面抢占一个最佳位置。然后我们就开始等待,直等到大厦盖了一半的时候,我们就花钱请某个风格典雅的建筑师为我们在紧挨大厦的地方匆匆搭起一座装饰得徒有其表的简陋土屋;它可以是一间新英格兰或荷兰式的塔屋,可以是一个猪圈,也可以是一座别具一格、花里胡哨的小建筑物,也许是爱斯基摩式的,也许是基卡普①式的,也许是霍屯督②式的。

  ﹛① 原住美国威斯康星州的一支印第安人。﹜
  ﹛② 居住于南部非洲的一个部族。﹜

  当然,在所获利益仅为最初购买地皮和灰泥支出的百分之五百的条件下,我们是断然不能拆除那些建筑的。我们能吗?我问道。我向懂得做生意的人请教。如果谁认为我们能够这么做,那一定是头脑发昏。但是就有一个无耻的公司请求我做这样的事情——居然做这样的事情!当然,我毫不理睬他们荒唐的建议;但是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在当天夜里用烟灰把他们的整幢大厦涂得一团漆黑。为此,那些不可理喻的恶棍把我投进了监狱;当我出狱时,“眼中钉”行业的那些绅士们不可避免地与我一刀两断。

  这时我为生计所迫,不得已做起了“苦肉计”的生意,这对我弱不禁风的体格极不合适;但是我还是勤勤恳恳地投入这项工作,并且发现我和以前一样,又一次得益于那个可爱的老保姆砸在我身上的那些井井有条、精确严谨的习惯——如果我在遗嘱里把她疏漏,我就是最自私的小人。如我所言,通过做每笔生意都严格遵守行业规矩,通过把账目记录得有条有理,我得以克服重重困难,最终非常体面地在这一行当里确立了自己的地位。实际上,无论哪一行都很少有人能像我一样把小生意做得这么利索。我只消从我的流水账里信手抄录一页,就免得在这里自吹自擂了——这是一种品格高尚的人士都不会沾染的恶习。而流水账是不会撒谎的。

  *

  一月一日——元旦。街上偶遇“拳头硬”,他步履蹒跚。切记——他算一个。稍后又遇“脾气暴”,他酩酊大醉。切记——他也够条件。两位绅士均入分类账,并各自开立流动账目。

  一月二日——在交易所看见“拳头硬”,上前狠踩其脚趾。他攥紧拳头把我打翻在地。很好!——我重新爬起。和代理人“肿眼泡”有点小麻烦。我希望索赔十元,而他说被打翻在地最多只能要价五元。切记——必须摆脱“肿眼泡”——完全缺乏章法。

  一月三日——去戏院寻找“脾气暴”。见他坐在第二排的侧包厢里,其左右分别有一胖女士和一瘦女士。用观剧望远镜盯住他们三个,直到看见胖女士涨红了脸,对“脾气暴”低声耳语。然后走过去进入包厢,把鼻子挨近他伸手可及之处。他没揪鼻子——不行。擤鼻再试——仍无结果。一屁股坐下,冲瘦女士眨巴眼睛,终于心满意足地发现他抓住我的后颈把我拎起,扔进正厅后座。颈关节脱位,右腿严重撕裂。兴高采烈回到家里,喝下一瓶香槟,记下年轻人五十元欠账。“肿眼泡”说要价合理。

  二月十五日——“拳头硬”先生一案了结。入日记账金额——五十美分——参见日记账。

  二月十六日——恶棍“脾气暴”使我败诉,给了我五美元。支付诉讼费四元二角五分。纯利润——参见日记账——七十五美分。

  *

  就这样,我在很短一段时间内就有了一笔不少于一美元二十五美分的纯收入,这还只是“拳头硬”和“脾气暴”两个案例;而且我郑重向读者保证,这些片段是从我的流水账里随意摘录下来的。

  不过有一个古老的谚语说得不假,家财万贯,难买身体康健。我发现这个行当的要求对我单薄的身子骨来说过于残酷;而且我后来发现我完全被揍得变了形,弄得我不知道该怎样看待这件事情,也弄得朋友们在路上碰到我都认不出我就是皮特·得利多,于是我想最好的办法就是换一个行当。我把注意力转向“溅泥浆”行业,并在那里干了几年。

  这个职业最糟糕的一点就是许多人都对它格外偏爱,所以竞争十分激烈。每一个没有足够智慧在流动广告、“眼中钉”或“苦肉计”行业中出人头地的傻瓜蛋,肯定都以为他会成为一个出色的“溅泥浆”行家。但如果认为“溅泥浆”不需要动脑筋可就大错特错了。尤其重要的是,如果没有条理,在这一行里必将一事无成。我只是一个人零打碎敲地做点小生意,但讲究条理的老习惯使我一帆风顺。

  首先,我精心挑选一个十字路口,我从来不把扫帚伸到城里除此以外的任何地方。而且我还仔细地在我附近弄出一个漂亮的小泥坑,随时可以派上用场。通过这些方式,我成为一个众所周知的讲信誉的人;我告诉你,生意场上只要有了信誉,就算成功了一半。每个过往行人都扔给我一个铜板,然后穿着干干净净的裤子走过我的街口。由于人们充分了解我在这方面的经营习惯,所以我从未遇到有人企图进行欺骗。如果我遭人欺骗,绝不会忍气吞声。我自己从不欺骗任何人,所以也没有任何人蓄意欺骗我。当然啦,对银行的骗局我无能为力。银行不是个人,而是企业;大家都知道,企业既没有身体可供踢踹,也没有灵魂可供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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