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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拉乔亚: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那不勒斯四部曲”的很多段落,都没有那种先验性的、宿命的东西(二十世纪的很多作家都揭示的那种先验性),只有莉拉的“界限消失”。那些最重要的时刻,也就是说世界在莉拉眼前塌陷,露出了它赤裸裸、让人无法忍受的一面:一切都变形了,非常混乱,“一个黏糊糊、乱糟糟的现实”,没有任何意义。那是向人们揭示真相的时刻,每次这种真相非常可怕。这让我想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癫痫发作时的幻觉,另外我还想到了《安娜·卡列尼娜》的最后章节。当托尔斯泰小说中的主人公从马车上看着满大街的人流时,她确信人生没有意义,爱情不存在。我们都是一些被抛入乱世中的生命,弱肉强食,最后一丝希望也变得苍白,抗争也没有什么用,随波逐流也一样。没过多久,安娜·卡列尼娜卧轨自杀。

  我无法理解(这不是一个问题),莉拉感到“界限消失”时,她的不安和焦虑,是源于她察觉到周围的世界毫无意义,还是因为那种“迷幻”时刻让她彻底打开了眼界,让她感受到相反的情况,也就是说:意义(或者说幸福、平和的可能)是存在的,但很难实现,而且超出了我们的感受力。我所关注的是虚构,就像莉拉说的,“虚假的东西,因为表面干净整洁,会让她平静下来”。虚假的东西是围绕在我们周围的堤岸,可以抵挡混乱和暴力。从这个角度来说,文学是虚假的,法律和哲学也一样。从一个方面来说,这注定了我们无法获得幸福,因为我们只有通过幻觉(把一个虚假的东西当真)来安慰自己。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我在想,我们的本性(我们创造出一些“虚假的东西”,建立一种我们之间,我们和世界之间的真正的交流),难道不是我们写作最主要的灵感来源吗?

  费兰特:每次有人提出,我的小说里缺少一种先验性的东西,就好像那是一种缺陷,我都会很惊异。这里我想提出一个声明,一个原则问题:从十五岁开始,我就再也不相信上帝的存在,无论是天上还是人间。我觉得,无论这个神存在于任何地方,这都非常危险。从另一个方面,我也很赞同神学研究的大部分观点,神学会让我们明白这一切纷争的源头在哪里。其他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些经历了各种波折,最后产生了转机的故事,还有讲述一个人实现救赎,证明幸福和安静是可能的,或者说,讲述人们能找到一片公共或者私人的伊甸园,这些故事都能给我带来安慰。以前我也尝试过写这样的故事,但我发现我无法相信这一点。最吸引我的是那些危机的场面,那些被撕裂的封条,或者说“界限消失”的意象就来源于此。形状被打破,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就像奥维德的《变形记》,或者说像卡夫卡的作品,以及巴西女作家李斯佩克朵的《格阿加所讲述的激情》。我们不能突破界限,我们要向后退一步,为了活下去,需要更好地伪装起来。我接受所有经历深刻的危机之后的幻想,还有痛苦的伪装。我喜欢那些带着切肤痛苦体验的掩饰,也就是说,明知道那些东西是虚假的,无法抵挡长期的冲击,但还是相信它们。人类是暴力的动物,他们为了实现自己的救赎,会粉碎其他人救赎的可能,产生的冲突非常可怕。

  拉乔亚: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有很多吵架场景的描写,不同人物暴跳如雷,相互争吵,这些场面都刻画得入木三分。这种怒火好像具有传染性,我在读到这些章节时,有时候会忍不住用拳头砸桌子,想更深切地体会到农奇亚·赛鲁罗,或者埃莱娜的母亲呼天骂地的情景。意大利有些贫民在生气骂人时,总是让我很震动。他们骂人的话很丰富,很连贯,会有一些非常荒谬的指责,他们会互相拽头发,发出各种充满想象力的诅咒。我的外公外婆是农民,我爷爷是一个卡车司机。有时候,我听见他们骂人,或者咒骂自己和命运(尽管这种事情在城市里要比乡村多一些),那种发火的方式,我在其他地方很少见到过。有时候,我甚至有些怀念,我觉得,受压迫者怒火爆发,每个民族的体现都不一样。在法国,事情应该和意大利差不多,在英国也类似。但在一些东方的国家(比如说在泰国),那些穷人对命运的怒火,不会表现得那么激烈。

  从一个方面来说,我知道这种争吵和破口大骂,可能会让人很难过,让人觉得低俗。从另一个方面,我想问一下:这难道不是文明的呼喊,他们出于本能觉得贫穷是不公正的?

  费兰特:我们现在回到争吵的问题。的确如此,穷人之间的争吵是有限度的,好像就到门槛那里。吵到一定“限度”,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说法,形象地展现了吵架的双方停留在某个地方,这个过程有力地展现了我们生活的时代。打破阶级意识的概念,还有阶级矛盾,那些穷人、生活无依的人,他们只有在表达愤怒方面时,词汇非常富有,在两个人疯狂的争吵中,他们通过语言攻击对方,把对方挡在“门槛”外面,他们肆意破口大骂,来实现某种净化。在现实中,这道门槛经常会被跨越,发展成穷人间的厮打,会造成流血事件。或者说他们会重新讲和,又回到顺从的态度,那些弱小的人会顺服霸道的人,成为机会主义者。假如您愿意,文明的“呼喊”可以这样理解,这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尊严,他们希望改变自己的处境。否则的话,穷人之间的争吵只能像《约婚夫妇》里伦佐·特拉玛伊诺的公鸡之间的争斗。

  拉乔亚:对不起,我还是要提到库尔齐奥·马拉巴特。在读您的作品时,我想到了《皮》里面的话:“你们以为在伦敦、巴黎和维也纳能找到什么?你们还是会看到那不勒斯。欧洲的命运就是成为那不勒斯!”

  我很难不把这句话和埃莱娜的思考联系起来:“那不勒斯是一个欧洲大都市,它的姿态很明确:它相信技术、科学和经济发展,相信自然是善意的,历史会向好的方向发展,相信民主会得到普及,但一切都缺乏根基。我有一次写道——我想到的不是我自己,而是莉拉的悲观主义——出生在那不勒斯,只在一个方面有用,就是我们从开始就知道:梦想着没有限度的发展,其实是一个充满暴力和死亡的噩梦,现在,很多人不约而同都产生了类似的想法,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

  这种对历史的怀疑,引发了对整个世界的不信任,或者是对自然的不信任。讲述者埃莱娜在这个系列第三本《离开的,留下的》的开头是这样说的:“但在后来的几十年里,我才发现我错了!这世界上的事情一环套一环,在外面有更大的一环:从城区到整个城市,从城市到整个意大利,从意大利到整个欧洲,从欧洲从整个星球。现在我是这么看的:并不是我们的城区病了,并非只有那不勒斯是这样,而是整个地球,整个宇宙,或者说所有宇宙都一样,一个人的能力,在于能否隐藏和掩盖事情的真相。”

  我想谈论一下“历史”的问题,“那不勒斯四部曲”是二十世纪下半叶,人们梦想幻灭的哀歌,也可以说是一首关于现代化的哀歌。最近,有一些历史学家声称,从1950年到1990年的这四十年(分配不均现象减少,社会流动性强,人民群众经常成为主角),可能是暂时消除了不平等的一个历史阶段,这让我觉得很恐怖。您觉得,二十世纪下半叶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二十一世纪贫富差距会急剧加大,未来有待于书写,这样去面对未来,难道不是更现实吗?

  费兰特:是的,我觉得正是这样:未来有待书写,还有更多可能。但是“历史”和故事已经写成了,这些故事是站在现在的“阳台”上,看着过去的电闪雷鸣,没什么比这更不稳定的东西了。人们带着怀念,或者说带着学到的概念回望过去,这其中有很多不确定的东西。我不喜欢怀念,怀念有时会让人无视过去的人们遭遇的痛苦,还有笼罩着一切的贫穷,文化生活和市民生活的匮乏,渗透社会各个角落的腐败,小进步之后的倒退,幻灭,我更喜欢审视发生的事实。您提到的那四十年,对于那些处于社会底层的人,是痛苦挣扎的几十年。尤其是那些处于底层的女性,她们遭遇了更多的痛苦。不仅仅如此,从七十年代开始,大批人作出了巨大牺牲,经历了非人的努力,就是为了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这批人和他们的子女经历了失败的痛苦。更不用说,国内的纷争不断,世界和平一直遭到威胁,技术革命和旧政治、旧经济秩序的解体同时进行,这都很有破坏力。现在的情况是,新千年的贫富差距会急剧加大,这是整个系统带来的结果。新情况是,现在的穷人已经没有之前的生活前景了,他们眼前只有资本主义系统,精神也只剩下宗教救赎,没有别的出路。现在,宗教不仅仅管理着天国的降临,也掌管着上帝在人间国度的崛起。我之前提到的神学,现在正在重新扳回局面。但就像您说的,将来发生的事可能会出人预料。我不喜欢预测未来的人,他们研究过去,在过去发生的事情里,也只看到对他们有用的部分。摸着石头过河,可能没那么快速迅捷,但更保险,尤其是当漩涡很多时。在我看来,生活在混乱的边缘无法避免,那些意识到所有生活、事物的平衡都是临时的人,尤其是写作的人会感受到这一点。脑子里一定要有清醒的认识,那就是在一个特定的地方,有些事情运作良好,有些东西行不通,在很远的地方,某样东西失去平衡后产生的后果,很快就会冲击到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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