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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因此,显而易见的是,把整个城区的人物联系在一起的,并不是善意,而是恶。当然了,这个群体是由一些个体组成的,人是充满矛盾的,都有一些珍贵的人性。如果要成功地塑造这些人物,在写作时应该注意到这一点,人们总是在善和恶之间游离,有时候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这个城区就是这副样子,莉拉和埃莱娜是这个城区的产物,城区就像一个泥潭,会让每个人深陷其中。在这个封闭、沉闷的环境中,我希望两个女孩可以来去自如,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们固定下来,尤其是,我希望她们两个人就像空气一样,可以相互交融。但她们永远都无法摆脱出生地的引力,无论如何,她们也都能感受到那种吸引力。

  现在说来,也许最难讲述的就是这种“无论如何”。需要一直都记着那些“如何”,要时时刻刻都能辨认出来它的各种表现,还有伪装,尽管感情的依恋,儿童时期养成的习惯、味道,还有方言的腔调吸引着我们,让我们游移不定、心软,让我们没有坚定的立场。也许在小说中,要体现这种可变性,就需要避免过于绝对的界定。我们都处于不停的变化之中,但为了避免对漂泊不定产生焦虑,一直到老我们都会伪装出稳定的样子,尤其是文学作品,最能给人带来这种幻觉,让人相信:事情就是这样。我特别不喜欢这类故事,我更喜欢那些作者也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的故事。对于我来说,叙事的意义在于:质疑那些不容置疑的讲述手法,消解那些像界石一样确凿的东西,凸显那些模糊而又不稳定的东西。埃莱娜·格雷科的漫长讲述,从头到脚都展示了这种不稳定性,可能要比我之前的几本书更能体现这种特点,比黛莉亚、奥尔加、勒达的故事更模糊。格雷科写在纸上的东西,开始表面上很肯定,很确信,但到后来她越来越犹豫,越来越不肯定。讲述者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她是怎么想的,她在做什么?莉拉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进入故事中的其他人呢?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我希望一切状况都是临时、转瞬即逝的。在讲述莉拉时,埃莱娜不得不讲述其他人,还有自己,那些会面和冲突留下了不同的印记。就像我说的,其他人指的是广义的很多人,这些人不断冲击着我们,我们也会对他们产生反作用。我们的独特性、唯一性,我们的身份不断破碎。在一天结束时,我们会感叹一句:真是身心俱碎啊!没有比这更真实的写照了。仔细想想,我们是这种不稳定状态的推动者,我们推动别人,或者受别人的影响,这种相互推动的故事是我们真正的经历。讲述这些故事,就意味着讲述这种相互渗透,各种碎片混杂在一起,从技术上来说,是把不同语体、不同类型的符号混合在一起。我们是各种碎片的混合体,因为一种压缩的效果,才产生了我们优雅的形象、美丽的形状,虽然一切都很偶然,充满矛盾。最廉价的黏合剂就是“刻板形象”,那些刻板印象让我们很安心,就像莉拉说的那样,问题在于,即使几秒钟的“界限消失”也会让我们陷入恐慌。在“那不勒斯四部曲”里,至少从创作意图上来说,“刻板形象”和“界限消失”都是我深思熟虑过的。

  拉乔亚:莉拉在尼诺的陪伴下,去听帕索里尼(在故事中,尼诺评判帕索里尼,说他是一个只会乱搞的“死娘娘腔”)的讲座。尽管莉拉很欣赏帕索里尼,但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从来都没有出现一个类似尼内托·达沃里[26]的形象,甚至也没出现过一个天真、质朴的“小詹纳罗”,这是帕索里尼所推崇的、社会下层的理想男性,在他的《路德书信》中,他想象在那不勒斯会有这样内心淳朴的男性。在您的小说中,我是想说,那些赤贫的无产阶级,没有任何救赎的力量。在历史上,他们受推崇,是正面的形象,但实际上,他们总是被粗暴地放置于一边。对于成长于那些环境的人,或者熟悉甚至是喜欢那些环境的人,他们都会为您小说的真实性所打动,会难以忘怀。

  【[26]尼内托·达沃里(Ninetto Davoli,1948—),意大利男演员,以其在导演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的多部著名电影(《十日谈》《一千零一夜》等)中的表演知名。】

  有一些评论家把您和安娜·玛利亚·奥尔特赛、艾尔莎·莫兰黛放在一起进行比较。我觉得这很有道理,尽管您笔下的那些庶民,和库尔齐奥·马拉巴特[27]的《皮》中描写的可怕的民众很像,而不是像《海水不会冲刷那不勒斯》里的人物。这类民众真的是无可救药吗?

  【[27]库尔齐奥·马拉巴特(Curzio Malaparte,1898—1957),意大利记者、作家、外交家,代表作之一《皮》以其担任盟军联络官的经历为基础,揭示了战争给那不勒斯人民带来的现实和精神的苦难。】

  费兰特:我不知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些人物会和库尔齐奥·马拉巴特笔下的人物相似,我很久之前读过《皮》,我现在要重读一下。我想要说的是,按照我的体验,我从来都没有遇到过类似于帕索里尼塑造的“小詹纳罗”。在安娜·玛利亚·奥尔特赛的《海水不会冲刷那不勒斯》中,有一章是《丧失意志的城市》,在我人生的不同阶段,我觉得这本书都是一个参照,让我开始讲述我所知道的关于这座城市的一切。但在文学创作中,那些带来启发和灵感的东西总是很难说,可能是一句比较幼稚的诗,几行被遗忘的句子,几页我们在读的时候并没有很欣赏的文字,通常这都是我们标榜的东西,就像一些徽章。我怎么说呢?至少在我构思时,莉拉和埃莱娜并不是成长于一群可怕的刁民之中,但城区的环境也并不能产生一个“小詹纳罗”,另外,帕索里尼也觉得,这是他想象出来的“人间奇迹”,是让人作呕的法西斯分子中的一个例外。我所了解的庶民城区,那些人都是普通人,他们没有钱,得想办法挣钱,他们地位低下,但同时也很暴力,他们在文化上没有什么优势,他们觉得学习很重要,但他们会嘲弄那些想通过学习获得救赎的人。

  拉乔亚:对于莉拉和埃莱娜来说,学习非常重要。学习文化是她们摆脱劣势的唯一途径。尽管她们的生活中会遇到很多麻烦和障碍,但她们对文化从来没失去信心。虽然有些时候,学习并不能带来实际的东西,埃莱娜和莉拉都一直坚信:文化对于每个人的成长非常重要。我们现在有很多迷失的大学毕业生,您怎么看待今天的意大利?也可能,现在的年轻人和教育之间的关系,并不像埃莱娜和莉拉那么绝望,对于她们的下一代(比如说,黛黛和艾尔莎)来说,他们掌控自己人生的工具要多一些。尽管如此,我觉得学习依然是自我解放的众多工具中的一种。

  费兰特:首先,我认为,不应该把学习说成是自我解放的工具。学习首先对社会流动的作用很大。在战后的意大利,教育加固了之前的社会上层,同时也为优秀的人才提供了上升的空间。那些停留在社会下层的人可能会说:我现在这个处境,是因为我当初不想学习。在莱农的经历中,当然还有尼诺的故事中,教育都起到了这样的作用。但在小说中,也有抹去这种作用的时候:有一些人物也在学习,也受了高等教育,但他们的道路还是被截断了。总之,在现在的社会,过去对教育的信仰都已经行不通了。这种信仰的破灭很明显:那些迷失的大学毕业生是一个很悲剧的证明,之前获得学位,理所当然就可以实现社会地位的提升,但现在,这种机制已经陷入了危机,行不通了。在故事中,有另一种理解教育的方法,就是莉拉对教育的看法。莉拉中途辍学,对于当时的女性,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尤其是对于那些贫困的女性而言莉拉被剥夺了继续受教育的权利,她就把社会文化提升的希望都寄托在莱农身上。对于莉拉来说,学习成为了一种智慧的体现,她带着焦灼在展示自己,这对于她是一种需要,让她对抗周围极端混乱的环境,是她日常斗争的工具,这种想法,让莉拉想把她的朋友变成“一个上过学的人”。同时,埃莱娜按照之前的体制,实现了出人头地的目标,但莉拉却在竭尽全力挑战这种体制,展示出了另一种可能,让之前的机制陷入危机。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这种危机会不会出现,我不知道,我们可以等着看。教育系统的矛盾越来越明显,这标志着这种体制已经式微了吗?我们都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但这已经和谋生手段没有直接的关系了?我们现在是不是更有文化了,但失去了智慧?可以说,通常我都会受那些有思想的人的吸引,而不是阐释别人想法的人。我想说,让这个世界充满了有伟大思想的人,这也是一个非常高的目标,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一定会感觉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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