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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讲述难以讲述的故事 亚赛明·孔加尔对费兰特的采访 孔加尔:您在1991年发了一封信给您的出版社,说明了您不会露面的原因,您说小说出版之后,您不会参与宣传。然而在这些天里,有很多文章都在谈论您的作品,包括我最近写的一篇文章也是关于“那不勒斯四部曲”,不可避免地谈到了您的“不在场”。有时候,关于您的身份的讨论很激烈,反倒掩盖了对作品的反思。面对关于您的身份的各种猜想,您有没有觉得很不自在。您有没有觉得,您决定不在场,这起到了一个反作用,让人更关注到您的身份,让人撇开您的作品,去讨论您的身份? 费兰特:二十年以来,我的书在意大利和国外赢得了它们的读者,也受到了好评,我的不在场,并没有影响到这些小说的传播。读者逐渐注意到了我的不在场,但他们并没有媒体的那种狂热。现在“那不勒斯四部曲”在全世界传播,小说的成功激起了媒体,尤其是意大利报刊的兴趣,是媒体把我的身份问题放在了中心位置,摆在了“那不勒斯四部曲”的读者眼前。简而言之,只要看一眼我的小说出版历史,就能发现,并不是作者的不在场促进了这些书的成功,而是这些小说的成功,让作者的不在场变得受人关注,坦白来说,现在的状况并不让我觉得惊异。让我惊异的是,我发现,至少在意大利,有人很晚才注意到这些书,是因为媒体用一种带着偏见的怀疑或者敌意去看待这些小说。就好像我的隐身是一种不礼貌或者错误的做法。 孔加尔:您觉得,这种带偏见的怀疑下面掩盖的是什么东西?您怎么样做才能不受影响呢? 费兰特:这种怀疑是媒体对于作者不在场的妄加猜测引起的。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继续这场小小的斗争,把作品放在中心的位置。我相信,对于一个写作的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他能完全和文本融为一体。 孔加尔:在一些访谈和文章中,您是作为一个女性和母亲出现的,在您的小说中,读者也能强烈地感到一种“女性的声音”。这使我想到,只有一个女性、母亲,才能以这么真诚的方式去描述女性的艰难,以及作为母亲的处境。虽然如此,但我也想到,一个非常优秀的男作家也可以去模仿任何人,比如福楼拜说:“包法利夫人就是我!”也许我搞错了?假如您是男性的话,您还会用这种诚实的方式去描写女性吗?您能不能告诉我们,您认为哪些男性作家,可以像您这样塑造女性形象,达到同样的真实度?或者,有没有这样的男性作家? 费兰特:我非常同意您的看法,一个非常优秀的作家,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都能够非常成功地模仿两种性别。但把一部讲述另一种性别体验的小说,简单说成是纯粹的模仿,是写作技巧娴熟达到的效果,我觉得这是不对的。一部小说的真正核心是它的文学真实性,它要么有这种真实性,要么没有,假如没有的话,任何写作技巧都没法赋予它。您问我的问题是:有没有男性作家可以非常真实地讲述女性的遭遇?我无法列举出这些作家。假如有些男性作家能写出非常逼真的故事,但这和真实是有差别的。当这种逼真的故事很和谐地得以呈现时,有可能会变得很不真实,背离了女性写作的真实,这是非常糟糕的情况。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非常单纯的女性写作,有时候也不够:我作为女性,我写作,这是不够的,我的写作必须有一种适度的文学力量。 孔加尔:您能不能进一步深入谈论一下,文学的真实和逼真之间的差别?在哪些情况下,“一种纯粹、简单的真实”是不够的? 费兰特:要达到一种逼真的效果,这是写作技巧的问题。但文学的真实性会抛开所有技巧和效果,真实会推翻那些看起来真实、迷惑人的东西。我们更喜欢一种真实的效果,而不是象征层面忽然涌出的真相。 孔加尔:在哪些女性作家的作品中,能够找到您刚才提到的文学力量? 费兰特:简·奥斯丁、弗吉尼亚·伍尔夫、艾尔莎·莫兰黛、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还有爱丽丝·门罗。我可以继续列举,女性作家终于形成了一份很长的名单,终于展示出女性写作从古代到现在丰富多彩、让人惊异的成果。但女性文学还是很难打开一种局面,比如说,写作的女性,到现在还是在女性之间进行对比,一个女性作家可以比其他女性作家更优秀,但她不会和那些优秀的男性作家进行较量。所以很少有伟大的男性作家说,他是以女性作家为楷模。 孔加尔:最近您在《巴黎评论》的采访中提到,要有意识地去抵抗“对于真相的驯服”,关于写作,您提到了“进入那些表达的禁区”。“那不勒斯四部曲”的主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在家庭内部展开的,故事很普通平常,它是一个城区发生的故事,一个家庭、一段友谊,还有一个人的成长、成熟,等等。除此之外,您也没有采用一种先锋、实验性的风格。基于小说的主题,您如何避免使您的小说“变得庸常”,在您的书中,您是不是开启了一种全新的表达方式?是什么让您的写作变得这么新颖?您的小说中“没有被驯服的真相”是什么? 费兰特:我不知道身为作家,我得到了什么结果,但我知道我写作时的目标是什么。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这个故事从来没被人讲述过。那些被包装成全新故事呈现给读者的,我们总是很容易挖掘出一个古老的核心。除此之外,我对新瓶装旧酒也不感兴趣,也就是用优美的文字重写一个老故事,让人们重读它。我也没想着去解构时间、空间,这都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写作技巧,而不是出于叙事的需要。我讲述的是一些非常普通的体验、常见的痛苦,我最关注的——并不是我唯一关注的——是找到一种写作的调子,能够揭开一层层包裹着伤口的纱布,让人能看到伤口真实的样子。那个伤口掩藏在各种世俗观念之下,那些人物越是出于自我保护草草找到掩饰,越是难以讲述的东西,我越是要坚持挖掘。我的目的不是写出美文,我感兴趣的是写作。我会运用文学传统提供的所有工具,达到自己的目标。对我来说,新颖并不是最重要的,而是那些我们出于慎重,为了符合大家通常的观念,通过和谐的方式隐藏起来的东西,或者就是通过实验性写作掩饰的东西。 孔加尔:那不勒斯很明显是这四本小说的核心,主要是埃莱娜和莉拉小时候生活的那个老城区、伊斯基亚岛的沙滩,或者是那不勒斯那些有钱人居住的地方,在小说字里行间里,总能感受到这个故事发生的背景环境。小说获得这样的效果,并不需要长篇大论的描述,不需要对这个城市的形象进行小说化的描述。您是如何赋予这个城市电影般栩栩如生的效果?作为一个土耳其读者,我就好像真正看到了我从没有到过的地方,几乎感觉自己是属于这里的,好像也是成长于这些城区,您是怎么达到这个效果的?是什么赋予这些地方灵魂,是什么让您的小说散发着这种气息? 费兰特:假如发生这样的事情,这是因为我用了一种特殊的滤镜。这个城市从来都不是自己出现的,我觉得,在展示城市的过程中,不可能不产生标签,还有描述。但我的目标是展示埃莱娜想象、感受到的东西,以及通过埃莱娜的讲述展示莉拉想象和感受到的东西。正是这种双层滤镜,使得城区不是故事的背景,不是一个远距离的帷幕,而是一个包含在内的世界,一个可以感受和想象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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