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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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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加尔:在您的采访中,您经常会提到,女性的作品和斗争对您的个人成长起到了很大作用。有很多批评家,其中包括詹姆斯·伍德,把您的写作定义为“女性写作”,他把您和西苏、伊里加雷、茱莉亚·克莉斯蒂娃以及其他女性主义者放在一起。当您写作时,您是不是也想给女性主义斗争作一份贡献?您的小说有没有女性主义的使命和功能?在描写父权社会和阶级差异引起的痛苦和不公时,有没有可能避开政治意识形态或社会观念? 费兰特:女性主义文化熏陶,是我个人经历很重要的一部分,也是我面对这个世界的方式,但对于我来说,叙事并不意味着让小说成为政治文化斗争的一股力量。可能这样也没什么错,但我担心,这种上纲上线在文学上会起到很糟糕的效果。我讲述的是一些无法自圆其说的地方,我的体验越是难以通过日常语言表达出来,我越是觉得小说写作的紧迫和正确。 孔加尔:对于您来说,节奏、每个句子的调子都很重要,有时候甚至比讲述的内容更重要。为什么呢?您有没有遇到这种情况,就是很难给故事找到正确的调子和语言?您什么时候感觉自己找到了正确的语言和调子?在哪些作家中,您看到了完美的节奏和调子? 费兰特:对我来说,寻找正确的调子是各种尝试的目标。我觉得,这也一直是文学写作的关键,但在上个世纪,这变成了一种执念。让我靠近事物和真相的咒语是什么?我该如何去描述世界呢?把那些无法言说的,变成可以言说的东西,我应该采取一种什么样的策略,不是为了找到一个合适的距离,而是尽可能缩短这种距离。我用“寻找调子”这个说法,只是为了简化二十世纪写作关于“可描述”与“不可描述”的讨论。“那不勒斯四部曲”的基调,产生于“处于边界之内”和“界限消失”对人物的冲击。 孔加尔:埃莱娜和莉拉之间的友谊,以一种高超的手法得到讲述,在读者的眼里非常真实。除此之外,两个女性之间的矛盾,给人的感觉,这是每个人内心的冲突。这两个女孩子之间的较量中,也可以感受到我们内心不同的冲动。“你是我的天才朋友。”这是莉拉说的话,也是第一本书标题的出处,整个故事就是从这里展开。莉拉对埃莱娜说这句话,是为了鼓励她继续学习。然而书中的讲述者“我”通过讲述,想让我们看到:莉拉才是她的天才朋友。 您为什么选择两位女性的友谊作为这四本书的主线?她们是那么不同,却很能说明问题,这两个人物之间持续不断的矛盾起到了什么作用? 费兰特:我想讲述一段持续了一辈子的友谊,想展示这段友谊的复杂性。但就像我通常习惯的写法,在讲述的过程中,讲述者“我”很明显对故事的一部分情节采取沉默的态度,就好像她没法深入讲述这些问题,或者说,她的讲述是一个糟糕的初稿,永远都无法达到完美的状态。这是因为另一个女人——她不是讲述者,而是被讲述者,她具有能深入、完整讲述这个故事的能力。写作时我有两个目标:第一就是讲述我所知道的一切,同时让我所不知道的、不明白的一切也进入故事中。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我非常侧重第二个目标。我相信故事的力量,假如这种力量存在,是从文字中能感受的,和谁写的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写的内容。 孔加尔:卡尔维诺提出过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是我塑造了这些人物,还是这些人物塑造了我的形象?”埃莱娜和莉拉有没有塑造埃莱娜·费兰特的形象呢? 费兰特:是的。在你写作时,你就是你写的东西,那就像一个鸟巢一样包裹着你,和你融为一体,你在写作之外的东西,是一个看不见的屋檐。 孔加尔:在您的小说中,有几个反复出现的主题,有些人物和场所反复出现,这让很多人觉得,您的故事都是自传体,在某种程度上,这种观点是不是真的呢? 费兰特:我在写作时经常会用到我的体验,但只有在不扭曲真相的情况下,我才会把我的经历变成故事中的情节。 孔加尔:挪威作家卡尔·奥维·克瑙斯高写了一个系列的六本书,也获得了巨大成功。在挪威,人们经常把他的作品和“那不勒斯四部曲”放在一起进行对比。在他的第二本中,他说他的人生进入危机,他决定写一本自传体小说,最后他发现:“所有叙事的核心,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虚假,总是要达到一种逼真。但是逼真和真实之间还是存在距离。”当您在阅读文学作品时,这种叙事的逼真性和真相之间的距离,有没有让您觉得不舒服?当您在写作时,您是如何突破这个距离的? 费兰特:我有时候会觉得不舒服,那是因为我看到,作者的目标很单纯、很简单,就是想讲一个逼真的故事。长久以来,“逼真”和“真实”之间形成了一种象征关系。对于一个写作的人,他的任务是讲述那些难以讲述的事情,那些经常被遗漏、很难整理归类的东西。我们必须尽可能地远离“逼真”,要缩短我们的体验和真实的核心之间的距离。 孔加尔:意大利作家罗伯特·萨维亚诺还有其他作家公开推荐您的作品参与斯特雷加奖的评选,现在您已经入围了第二轮评选。您的编辑桑德罗·费里说,假如能获奖的话,您会非常高兴,但您补充说,这个奖项是权威人士评选的,您决定不加入其中、成为这些人的一员。在您看来,权威人士(评委、学者、记者、电视或广播主持)评出的这个奖项,对于写出的文字会带来什么影响?得到这些人物的承认或者被他们忽视,会不会限制写作的自由? 费兰特:我的书属于那些读它们的人,我尊重所有读者,无论他们是文学大奖的评委、学者、记者、电视或者广播台的主持人,还是普通读者。每本出版的书都会有自己的命运,最重要的是,它要在我或者文字之外的我不参与的情况下,走上自己的旅途。 孔加尔:在您的小说中,人物的内心世界非常清晰,尤其是那些女性人物。您说到的“碎片”,也就是说您母亲经常用的词汇,这和内心世界有什么联系?是不是“碎片”可以用来解释内心世界? 费兰特:“碎片”是我们的一部分,很难用语言或其他形式表述,它会搅乱我们感觉很稳固、很严密的秩序。每一种内心世界,从根本上来说,都是一团乱麻对自我控制力的冲击,假如我们希望文字充满能量的话,我们要尝试讲述这些混乱、有热度的东西。 孔加尔:当您在写作时,是不是处于一种“碎片”的状态呢?或者是一个有秩序、有规划、精打细算的过程?还是每本书的情况都不一样? 费兰特:我必须遵照一定的秩序,我必须有安全感。但我知道,我认为一本书值得写出来,是因为我感觉我开始打破这种秩序,写作开始进展,首先是一个自我冒险过程。 孔加尔:现在会发生什么?您在写一个新小说吗?会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之后出版吗? 费兰特:我目前在写新小说,但我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说服自己去发表另一篇小说。 注: 土耳其记者亚赛民·孔加尔的采访,2015年7月20日刊登在网络杂志《T24》的文化专栏上,标题是《作者的任务是进入文本的禁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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