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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十三个字母

  毛利西奥·梅雷莱斯对费兰特的采访

  梅雷莱斯:看了您的作品之后,很难不对您的个人生平做出各种猜想,猜测您是不是女性,是意大利人还是其他国家的人,有没有孩子等等。您的小说构建了一个世界,您的小说也构建了您的生活,这都是您通过文字创造的。有很多读者试图从作品中获取作者的一些信息,就好像存在两个层次的解读:一个是来自虚构层面,另一个是那些虚构的东西让人产生的联想。到目前为止,您的身份还是一个谜,尽管您在最近几年的访谈中,提到过一些细节问题。我想进一步谈一下这个问题:埃莱娜·费兰特是不是一个虚构的人物?

  费兰特:我做这个尝试,是想让读者注意到文本和作者是一个整体,想让读者的阅读自给自足,让他们可以在作品中获取所有需要的东西。我没有虚构自己的生平,没有隐藏自己,也没有制造什么神秘感。我只是存在于我的小说里,也存在于对您的回复之中。读者可以找到作者的唯一空间是在作品之中。

  梅雷莱斯:在一次访谈中,您说了您保持隐身的原因,您说,“写作,同时知道自己不会出现,这会制造一种绝对自由的创造空间”。您觉得,假如您没决定隐身,您的写作是不是会有所不同?

  费兰特:我非常确信,我的写作会有所不同。作者陪伴着一本书,出现在公众眼前,这是文化工业的做法。这和完全封闭于文本之内,只有通过读者的想象才能看到作者是完全不一样的。

  梅雷莱斯:“埃莱娜·费兰特”这个名字只出现在您写的每本书上,从那里开始,也在那里结束。您的名字是跟您的写作同时出现,赋予了您作家的身份。大家关于您写了很多,我很希望您能够自我描述一下。女作家埃莱娜·费兰特到底是谁?您如何定义她?

  费兰特:“埃莱娜·费兰特”(Elena Ferrante)用意大利语写出来是十三个字母,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这就是对她的定义。

  梅雷莱斯:您的这种情况,很难把作者和作品区分开来。您一直希望作者能保持隐身,处于一种几乎是不可见的状态,同时,您的作品慢慢走上了自己的道路,使得不去谈论作者已经变得不可能了。您是如何看待这样一个过程,您是怎么经历这个过程的?

  费兰特:我的作品经过的历程,也是我经过的历程。读者满足于现在的状况,甚至有一些读者给我写信,求我永远都不要展示自己是谁,私人的事没什么意思。只有媒体因为职业的需要,他们不满足于只看到作品,他们需要面孔,需要著名人物——一些外向的名人,但媒体想要的东西可以完全无视。

  梅雷莱斯: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埃莱娜的写作非常诚实。对于您来说,文学的诚实意味着什么?

  费兰特:意味着说出真相,文学的虚构让你可以去说实话。

  梅雷莱斯:您一般是什么时候,怎么写作?

  费兰特:如何写作?很轻柔地写作。什么时候?当我感觉语言自然而然冒出来时。

  梅雷莱斯:一切是怎样开始的呢?一个想法、一个情景、一个人或是一个地方的激发?

  费兰特:我不知道。刚开始只是灵光一闪、一种撞击,语言突然间冒出来,展示出一些比较模糊的场景,开始只是很少的文字,还需要经历考验,通常不会超过半页纸,或是一条笔记。有时候我会写很多,但我觉得不满意,语言是日常语言,非常粗糙。只有写作像鱼线一样伸出去时,才开始写得很顺畅,我知道鱼饵很好,我希望钓到一些有意义的东西。

  梅雷莱斯:在一次采访中,您的自我定义是“故事讲述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和意大利式写作背道而驰。

  费兰特:当我说我是一个故事讲述者时,我会重新打造一种意大利文学传统,文字和故事融为一体。这种传统非常“美”,并不是因为文本里堆砌了很多比喻,而是文字里有构建世界的能量。我们的文学充满了各种可能,还有很多可以开拓的领域,只需要去看一下之前留下的文本,有志于写作的人就会找到他所需要的。大家都喜欢写得很漂亮的美文,这可能会是一个问题、一个障碍,我自己斗争了很长时间,才超越了这一点。现在我会丢掉那些写得太刻意的文字,更喜欢那些初稿。

  梅雷莱斯:您写的这些故事有一个非常具体的地理空间,就好像这些事情只能发生在那里。您的这个写作空间有没有制约您的写作?

  费兰特:故事总是有一个时间,这个时间应该有一个非常具体的空间。在空间里,时间直线流淌,或者突然调转,过去重现,会勾起一些传统、习惯性用语、动作、情感、理性和非理性的部分。没有具体的空间,读者会有很多想象的余地,但故事可能会失去它的具体性,也可能不会打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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