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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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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德罗:一本小说从一开始,目标都是达到一种讲述的张力,吸引读者的注意力。在二十世纪,一切好像都发生了变化。您觉得在二十一世纪,文学会建立一种什么样的传统? 费兰特:我觉得,之前的文学传统是一个巨大的矿藏,那些想写作的人,会在这个矿藏里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不需要排除任何东西。我觉得,现在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个。一个有野心的小说家,他应该比过去的作家更要博览群书,了解这些文学传统。我们生活在一个正在发生巨大变化的世界,会有一些难以预料的结果,因此最好做好准备。需要像狄德罗一样,既可以写出《修女》,也能写出《宿命论者雅克和他的主人》,要从菲尔丁的作品中汲取灵感,也要从劳伦斯·斯特恩身上获得能量。我想说的是,二十世纪的伟大尝试,经过了一些良性的破坏,可以,也应该紧紧抓住以前的小说创作,甚至是其他文学体裁的有效工具。永远都要记着,一部小说活生生的,并不是因为作者比较上相,评论家说了很多好话,或者说市场上比较叫座,而是因为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在被写出来时,从来都没有忘记和忽视读者,因为只有读者才能点燃语言的导火索。我不会放弃那些会提高读者兴趣的技巧,我甚至会采用一些过时、粗俗和滥用的东西。正如我所说,让一切变得精致而新颖的是文学的真实。无论是短篇、中篇还是长篇,最重要的是一种丰富、复杂和引人入胜的叙事方式。假如一部小说拥有这些特点——这是任何市场营销无法赋予它的——它就不需要任何其他东西,它可以走上自己的道路,吸引读者,假如需要的话,它也可以反小说。 桑德罗:在我看来,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我希望你能够深入谈论这个问题。写作的质量最重要,胜过其他东西。很多美国评论家都直接把你的写作、你的诚实和你远离公众视野的决定放在一起进行谈论,就好像在说:作家越是不出现,就会写得越好。 费兰特:二十年是一段很漫长的时间。我在一九九〇年做出这个决定,就是因为我不愿意在一本书出版之后,出去进行推广,那时候我们第一次讨论我的需求,还有我隐身的原因。现在,这些原因已经发生了变化。那时我非常担心自己要离开自己的庇护所,非常重要的原因是我很羞怯,我需要坚持自己的立场。随后,我对媒体的抵触越来越大了,他们对于书本身没有太大兴趣,他们尤其会关注一些已经取得成就、有一定声誉的作者。比如说,让人惊异的是,意大利那些最受关注的小说家和诗人,或是有一定的学术背景,或是他们在出版业地位显赫,或是在其他重要领域已经做出了成就。就好像文学无法通过文本来证明自己,而是需要一些外部支撑,来证明这些作品的质量。假如我们抛开大学和出版社,抛开政治家、记者、歌唱家、演员、导演、电视的主持人,等等,他们的作品也是一样,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作品也无法独立存在,需要其他领域的成就提供“通行证”。“我在这个领域或者那个领域取得了成功,我获得了一些关注,因此我写了一部小说。”媒体非常重视这种联系。作品本身并不重要,而是写这本书的人有没有自带光环。假如他已经有了名气,媒体会强化这种光环,出版社也会敞开大门,整个市场也会非常高兴接纳你。但如果没有这种光环,一本书很神奇地赢得了市场,媒体就需要打造一个作者形象,这就开始了一个机制:作者出售的不仅仅是他的作品,而是他自己,还有他的形象。 桑德拉:你刚才说,你隐身的原因现在已经发生了变化。 费兰特:我现在对于媒体炒作依然很抵触。这种行为不仅仅会削弱人们在每个领域创作的作品,而且已经无所不在。没有媒体炒作,好像什么事儿都行不通了。虽然任何产品都是传统、各种技能和群体智慧的结果,人物——注意,是人物,而不是个体,不是一个人,他的作用很重要——会让所有作品显得暗淡。但我必须说,在我隐身的漫长时间里,我获得的创作空间,一直都具有它的重要性。这里,我想回到写作本身。我知道,一本书彻底完成修订之后,它会走上自己的历程,不用我亲自陪伴。我知道,我永远都不会亲自出现在一本出版的书旁边,就好像那是一只需要主人陪伴的小狗。这让我对写作有了一些新的感受,想到一些我从来没想过的事:我感觉我摆脱了自己写出的那些文字。 埃娃:您是不是想说,您感觉自己在进行自我审查? 费兰特:不是,这和自我审查没什么关系。我写了很长时间,但从来都没有发表的意图,也没有想着让别人看我写的东西。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演练,就是为了避免自我审查,这和写作的潜力有关。济慈说,对于他来说,诗人是所有一切,也什么都不是。诗人不是自己,诗人没有自己,没有身份,也可能没有任何诗意。通常,在这封信里,读者看到了一种变色龙式的美学。但我看到,作者大胆地和他的写作分开,就好像在说:写作是所有一切,我什么都不算,你们要去找文本,而不是我。这是一种惊世骇俗的态度,济慈把诗人从他的艺术中抽离了出来,把他定义为“没有任何诗意”的人,否定了诗人在写作之外的身份。现在我想到这句话时,我感觉它很重要。把作者抽出来——就像媒体理解的那样——让作者和他写的作品分开,这能创造出一个新的创作空间,值得从技术层面进行探讨。从《被遗弃的日子》开始,我逐渐明白,从媒体的角度,我的不在场成了一个让人诟病的空白,这其实通过写作可以填补。 埃娃:你可以解释得更清楚一点吗? 费兰特:我可以从读者的角度开始说,梅根·奥罗克在《卫报》上的文章已经总结得很清楚了。奥罗克明确地展示了这种写作体验,她谈到了读者和作者的关系,作者决定彻底和自己的作品分开,她强调说,“我们和她的关系,这就像我们和一个虚构角色之间的关系。我们感觉我们认识她,但我们知道的只是她的句子、思维方式,还有想象力。”这好像是很简单的话,但却很能说明问题。现在大家都觉得,一个作家是在文本之外特定、具体的人,假如我们想要对自己读的东西有更多了解,我们就需要去了解那个人,知道他生活中那些庸常或者非凡的事,来更好地了解他的作品。只要把作者从公众的眼前抽离,就会验证奥罗克所强调的。我们就会意识到,文本包含的东西会超过我们的想象。文本已经饱含了那个写作的人,假如你要去找他,他就在那里,你会比真认识他的人了解到更多东西。当作家以简单、纯粹写作——在文学中唯一重要的东西——的姿态出现在读者眼前,他无法避免就成为叙事或者诗句的一部分,虚构的一部分。在这些年里,我在这个方面做了很多尝试,尤其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这种意识越来越明确。埃莱娜·格雷科的真相和我的真相有很大的不同,她的真相来自我的写作,就是我通过文字能够揭示出来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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