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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埃娃:因此你觉得女性写作根基比较弱吗?

  费兰特:不是,完全不是。我说的是我青少年时期的想法。后来,我的观点发生了巨大变化。因为历史原因,女性的写作传统没有男性写作那么丰富多彩,但也留下了一些水准很高的作品,有的是非常有创造力的作品,比如说简·奥斯丁的作品。在二十世纪,女性的处境发生了根本变化。女性主义思想和女性主义实践释放了很多能量,推动了更深入、更彻底的转变,产生了很多深刻的变化。假如没有这些女性的斗争、女性主义的文章,还有女性文学,我都无法认识自己,这些作品让我变成了一个成熟女性。我写小说的经验,无论是没出版的还是那些已经出版的,都是在二十岁之后成型的,我尝试通过写作,讲出符合我的性别,体现女性不同之处的故事。但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想,我们应该去打造女性自己的传统,我们永远都不要放弃前辈留下的技艺。作为女性,我们要建立一个强大、丰富和广阔的文学世界,和男性作家的文学世界一样丰富,甚至更加丰富。因此,我们要更好地武装起来,我们必须深入挖掘我们的不同,要运用先进的工具去挖掘。尤其是,我们不能放弃自由。每一个女作家,就像在其他领域,目标不应该只是成为女作家中最好的,而应该成为所有作家中最好的,无论男女,都要尽可能发挥自己的文学才能。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不能受到任何意识形态的束缚,要摆脱所有主流、正确的路线和思想指导。一个写作的女性,她唯一应该考虑的事情是把自己所了解的、体会的东西讲述出来,无论美丑,无论有没有矛盾,不用去遵照任何准则,甚至不用遵从同一个阵线的女性。写作需要极大的野心,需要摆脱各种偏见,也需要一种有计划的反抗。

  桑德拉:在你的作品中,你觉得哪一部让你全心投入,具有刚才你提到的那些特点?

  费兰特:就是最让我觉得愧疚的书——《暗处的女儿》。我把书中的主人公置于一种我写作时都无法忍受的处境。勒达说:“那些最难讲述的事情,就是我们自己也无法理解的事。”我们可以这样说,这是一句箴言,这是我所有书的根基。写作应该进入一条艰难的道路,在虚构的小说中,一个写作的女人——讲述者“我”,在故事中永远都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写作本身。讲述者会面对一个非常艰难的挑战:她应该把自己所知道的,但还没有想清楚的东西用文字组织起来。这就是发生在黛莉亚身上的事,同样也发生在了奥尔加、勒达和埃莱娜身上。但黛莉亚、奥尔加和埃莱娜走过了她们的历程,到了故事的最后,她们很阴郁,但她们得救了。但是,勒达写出来的东西,是她无论是作为女儿、母亲还是另一个女人的朋友都无法忍受的。尤其是那个下意识的动作,她拿走了那个娃娃——这是整个故事的核心,这个动作的意义是她没有想到的,当然在写作中也无法说明。在这里,我期望自己能展示比写出的文字更多的东西:一个很真实、很有说服力的故事能达到一种这样的效果,即使那个写作的人也没有明白其中的意义,因为假如她知道答案的话,可能会死去。《暗处的女儿》是我发表的所有小说中,最让我痛苦,也是和我联系最密切的。

  埃娃:你一直在强调写作的中心作用,你说那就像从很深的井中汲水的链子。你写作的方式有什么特点呢?

  费兰特:我只确信一件事:我只有采用一种简洁、清醒、强悍的女性声音,类似于这个时代中产阶级知识女性的声音,我用这种声音开始写,才会觉得能写一个好故事。我需要一个干脆的开始,句子清晰明确,不用展示漂亮的文字或文体。通过这种调子,小说才能稳稳地写出来,我带着一种忐忑的心情,等着另一个时刻的到来,就是我可以用一系列沧桑、刺耳、激动、断断续续、随时都可能崩溃的声音来打断那些平缓、稳定的声音。在我第一次改变语体的时候,伴随而来的是激动、不安和焦虑。我很喜欢打破我笔下人物有文化、有教养的外壳,让他们流露出粗糙的灵魂,让他们变得吵吵嚷嚷,也许有些歇斯底里。因此,我会在两个调子之间的过渡上用很多心思,我希望语气变得激烈的过程让人惊异,同时能自然地恢复到平静。实际上,讲述的声音产生断裂对我来说要容易一些,因为我迫不及待地等着这个时刻,我心满意足地滑入那个状态,我很担心声音恢复平静的时刻。我很担心讲述者没办法平静下来,尤其是,现在读者都知道,她的平静是虚假的,不会持续很长时间,讲述的秩序很快就会被打乱,她会带着更大的决心和乐趣,展示自己的真实状态,我需要用一些心思让这种平静变得真实。

  桑德拉:你小说的开端总是饱受好评,尤其是英美的评论家对你的小说开头评价都很高。你觉着,这是不是和写作的跌宕起伏有关?

  费兰特:我觉得可能是。通常,我想马上获得那种效果,从刚开始的几行,我就想运用一种平静但有裂缝的语气。从《烦人的爱》开始,我一直都是采用这种办法,除非这个故事有一个开场白——比如《暗处的女儿》和“那不勒斯四部曲”——因为开场白本身的性质,语气很平稳。但在其他情况下,小说的开头,我总是会用一些冷静的长句,但同时这些句子会散发出一种让人无法忍受的热量。我希望我的读者从开始几行就知道后面是什么情况。

  桑德罗:你在写作时是不是很关注读者?你是不是觉得,让他们产生激情,给他们挑战,让他们陷入困境危机非常重要?

  费兰特:假如我出版一本书,我的目的肯定是让读者读这本书,这是我唯一感兴趣的事情。因此,我会采用所有我掌握的写作策略,引起读者的兴趣,激起他们的好奇心,让我写的文字富有张力、跌宕起伏。但我觉得,读者并不像消费者那样,处于次要的位子,因为他们本身不是消费者。那些忽视读者品位的文学是腐败的文学。我的目标很矛盾,是让读者的期待落空,让他们建立起新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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